“陛下自己斟酌便是。”
少年半蹙眉头，“唯恐阿姐事后说我严苛暴虐，不知体谅臣工。”
他垂下头，墨色的发丝含着凉意，拂过她手背，万分真情实感道：“阿姐莫要再离宫，无你在身侧，竟不知如何处理朝事了。”
言罢，他十分随意地将朱砂御笔和玉玺一道塞进她手里，仿佛真是万事不管的闲散天子。
回过神，姜容婵顺着伽罗穆勒的话，垂眸道：“大君所言有几分道理，近年来的朝政大事，我知道的并不比屠耆王多。”
既然不知，伽罗穆勒便不能再向她打听细枝末节。
伽罗穆勒眉目舒缓，努力让自己声音更温和些，“你既然是我亡母故人之女，之后便住进宫中。”
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面色沉了沉，“你身边那个医官究竟是何来历？”
姜容婵察觉眼前的男人动了杀心，道：“那是我从高阳带到长安的医官，他虽是宫中阉宦，却医术极佳，唯有他能缓解我病痛。”
“原来是阉人，怪不得他瞧着面白无须，”伽罗穆勒杀心顿消，“那他便同你一道住进宫中。”
大君没有给姜容婵丝毫拒绝的余地，当即命人领着姜容婵去一无人居住的宫苑，连让她回去给魏无虞通风报信的时间也没给。
姜容婵离开前，回头看了眼伽罗穆勒，只见他眼眸一亮连忙跟了上来，笑得像条摇尾巴的大狗。
“殿下方才回头，可是在看我？”伽罗穆勒心情极佳，“我送你去住处。”
他全然忘记还约了其余部的贵族议事，引着她往居所去，与姜容婵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姜容婵从后细细打量他。
她忽然道：“这里似乎靠近后宫，我贸然住进此地，恐怕会有非议。”
“后宫无人最为清静，适合你的性子，”伽罗穆勒顿了顿，满不在乎道：“至于非议……我们不似长安规矩多，我只道你是我母亲恩人之女，他们不会说什么。”
姜容婵在未央宫时，便从情报中知晓伽罗穆勒没有姬妾，却仍旧诧异道：“无人？我听闻北漠贵族早婚，许多男子十四五岁便做了父亲。”
“殿下所闻不假，只是我继位艰难，唯恐他们往我身边塞探子，故而旁人欲献美人，我一概拒绝，”伽罗穆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貌若仙人的女子，被容色晃得眼神微闪，“更何况……何况我已见过天人之姿，旁的人也入不得我眼。”
姜容婵亦顿住脚步，与他堪堪保持一臂距离，神色微凝，思索他方才的话。
唯恐旁人塞探子。
在未央宫得到的消息中，伽罗穆勒是难得的将才，一己之力打服各部，北漠王庭再无异议。
然而大贵族与大君之间的暗流，则是探子也无法触及的，譬如北漠大君对各部始终忌惮，甚至这份忌惮到了宴饮时伽罗穆勒会刻意多带一名侍卫，才去大贵族席位饮酒的地步。
伽罗穆勒没有探子口中那般用人不疑，纵使他表面上与其余部谈笑自若不拘小节，心里的刺却不曾根除。
姜容婵出神太久，久到伽罗穆勒以为自己太过直白，引得含蓄的中原女子觉得窘迫，他叹息：“算了，总归时间还多，殿下会明白的。”
待两个多时辰后，魏无虞被一道送进宫，两人望着宫室，相对无言。
“殿下，他怎么认出你的？”
“他见过我。”姜容婵见她无事，长舒口气，“我说你是自幼跟着我，懂医术的阉人，你得记好，莫要露馅。”
魏无虞嘀咕：“既然他都已识破，说我是女子应该也无妨，阉人……我还不知如何假扮阉人。”
姜容婵瞥了她一眼，“若说你是女子，他可能会为了逼我留下，将你嫁给草原人。”
“无虞，伽罗穆勒绝非什么君子，他现下客气有礼，皆因他对我心怀幻想。”
姜容婵只消看伽罗穆勒一眼，便知他为何喜欢她，他最落魄时遇见了她，两人甚少交谈，他于绝望中将她当作希望，将见到她当作唯一可以抓住的快乐。
这种喜欢，不能称**。
他视她为仙女，这才小心守礼，待时间一久，他发觉所谓餐风饮露的仙女也只是凡胎**，要吃饭要歇息，便会露出真面目。
“如今住进宫里，更方便窃取解药，”姜容婵沉默片刻，“我先去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我们时间不多，我寻个时机求见伽罗穆勒谈此事。”
她原以为想撬开伽罗穆勒的嘴需要费一番口舌，谁料不等她提，伽罗穆勒自己便来了。
年轻的大君说话颇为直接，不曾绕弯子，“我母亲生前曾听闻殿下出生便有弱症，她疑心是蛊毒，后来炼成可解百毒的神丹，临终前特意叮嘱我定要将其交到你手上。”
伽罗穆勒顿了下，紧张到喉咙发紧，“你嫁与我，那神丹便是我的聘礼之一。”
他撒了谎，没人知道神丹在何处，他偶尔怀疑母亲根本没炼成。
姜容婵抬眸，略诧异地望向男人琥珀色的眼瞳，心里开始计较，半晌后笑道：“看来我若不嫁与大君，便配不上那丹药了。”
长久的沉默代替伽罗穆勒回答。
他撒的谎数不清，此刻却不敢看姜容婵的眼睛，心想没关系，只要再加派些人手，总能找到解药。
“大君，能否容我再想一想。”
姜容婵语气并不算冷硬，似乎真在犹豫思量，伽罗穆勒心口像被猛地攥住，唇角不自觉上翘，就连周遭侍奉的奴隶也能感觉到大君心情极佳。
“好，殿下……不，”伽罗穆勒有些磕磕绊绊，似刚学会说话，“我能唤你阿婵吗？”
姜容婵怔住了，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唤她。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颔首道：“可以。”
“那我……”伽罗穆勒毛头小子似的，差点把舌头吞了，“我近日有些忙，之后会来看你，阿婵，你若想好了，派人找我就行。”
眼见大君脚步虚浮地离去，姜容婵伸手欲拿金杯喝水，还未碰到便听身侧侍奉的女奴道：“殿下，这水凉了。”
那女奴瞧着瘦瘦小小，不过十三四岁，长了一张中原人的脸，给姜容婵倒热水时胳膊还在抖。
王庭中的金壶本就重，更不必提上头还有硕大宝石镶嵌，姜容婵示意她莫要退下，温声道：“你是中原人？”
“奴婢的祖父在几十年前到了王庭。”
姜容婵面上微笑凝滞住，几十年前天下未安定，北漠人缺奴隶便南下掳掠，伽罗穆勒给她安排的奴隶大多有中原血脉，估计和眼前的女奴遭遇差不多。
“你下去吧。”姜容婵往她手里塞了一碟糕点，“帮我守住门，我要同无虞说几句话，你看好了莫要让旁人进来。”
那女孩乖乖出去，魏无虞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姜容婵唤她才回过神。
“无虞，你可能看出伽罗穆勒武功如何？身体如何？”
“你真要嫁给伽罗穆勒？”魏无虞眼神古怪，殿下怎么忽然问北漠大君身体好不好了，“一枚丹药而已，我去偷就是了。”
“他在说谎，他根本没有那枚丹药，”姜容婵冷静道，“倘若真的有，他先前遣使者求亲时为何不提，还有，你恐怕不知，他曾亲自领兵与卫昇作战，为淬毒的流矢所伤，命悬一线，病榻缠绵一个月，失了良机不说，还损失一千骑兵。”
那不是轻骑，而是全副武装，战马披甲的重骑，伽罗穆勒那一战气得阵前呕血。
若他真有可解百毒的神丹，为何那时不用。
姜容婵才不信伽罗穆勒会深情到放着丹药不用，任由士气溃散，眼睁睁看着重骑损伤惨重，只为将丹药留给一个猴年马月能见到的女人。
论如何坑蒙拐骗她，伽罗穆勒比姜云翊差远了。
魏无虞紧抿着唇，难以置信道：“没有？可我师父算的卦分明……”
“你师父要么算错了，要么那丹药的确有，却不在伽罗穆勒手里，”姜容婵没有半分不甘，“罢了，大不了一死。”
“其实仔细想来，我这一生也不曾辜负光阴，食山珍海味用绫罗绸缎，自幼观诸子百家言，作为女子，我承蒙天恩可为一国之主，作为臣子，我选中的君王继承了大统，今生除却短寿还有什么憾事呢？”
“没有了，当真没有遗憾可言。”
她说完抬头，被吓了一跳，魏无虞眼圈发红哽咽道：“什么叫大不了一死，我瞧着竟这般无用吗？连个人也救不了。”
姜容婵抚着她后背，待她缓过气来，颇为无奈：“我这不是安慰你么。”
“哪有你这样安慰别人的，你快把别人气死了，”魏无虞气得心里咬牙，恨不能把面前女人淡薄的面容咬开，“我们好歹相识相伴几年，你说起死居然这么轻巧，难道你就没有……”
魏无虞有些难堪，但还是说出口了，“你说过我就像你的妹妹，难道你方才谈论生死时，不会想到我吗？不会想到再也见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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