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轻飘飘地面对死亡，好像世间所有情谊都不值一提，好像别人都是阻碍你离去的枷锁，是拂一拂衣袖便随意甩开的尘埃。
姜容婵愕然，没想到魏无虞会动这么大的气，一向灵动的桃花眼有些呆呆的望着她。
“你不要用这副表情看着我，”魏无虞心软后莫名更来火，咬了咬牙，扭过头不去看她，“你在宫中对姜云翊也是这样吗？动不动不把自己当回事，一副说离开就离开的样子。”
说完，魏无虞忽然想起来，姜容婵真的说走便走，还不止一次。
她气顺了不少，“哼”了一声，“怪不得他不正常，换我也每日发疯。”
“殿下说罢，既然你觉得伽罗穆勒那没有解药，为何他求亲时，你似有动摇，竟还问我什么他身体如何。”
姜容婵犹豫许久，斟酌着如何说不会再次惹恼眼前少女。
“我来北漠这些时日，发觉各部落能黏合在一起，根基不在于运作完美各司其职的府衙，而是伽罗穆勒一人的声望，靠君王一人镇压才能按捺异心的各部，若能逐个击破，大胤能省不少粮草兵马。”
伽罗氏除却大君和瞎了眼的屠耆王，并无身有战功的壮年男子，只要伽罗穆勒死了，北漠立刻变成一盘散沙。
姜容婵曾是高阳国主，纵使姜云翊免了她的税，可她仍旧每年奉上数不清的铜矿以资军费。
她亦曾是大胤的长公主，看过奏章，知晓大胤每年光是抵挡北漠侵扰便要耗费多少钱粮兵马，纵使没有大战，边境的小打小闹也会造成死伤。
姜容婵不会嫁给伽罗穆勒，纵使他对她有情，纵使他对她优待有加，但每次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他身上佩戴的胡刀，她心底总弥漫杀意。
死了这一个人，大胤会少死许多百姓，高阳铜山昼夜不停的冶炼炉也能休息休息。
魏无虞听懂了她的意思，面无表情打断她，“殿下，你不会是想杀了他罢？”
像伽罗穆勒这种戒心极重又武功高强的男人，等闲人杀不得他，可他对姜容婵不设防。
倘若魏无虞肯帮她用毒，她倒真有五六成的把握，可伽罗穆勒出事，凶手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是死士的活计，成不成功都有死无生。
魏无虞感觉心口不跳了，气得半边脸都有些麻，忍不住道：“这不是姜云翊的手下该做的事么？殿下不做长公主，改做死士了？”
她说完便气冲冲离开，走到门前放缓了脚步，深深看了眼怀里抱着碟糕点的小女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香。”
魏无虞十分冷淡地点头，“进去伺候罢，我今夜有些事，回来的晚些。”
阿香重重点头，十分乖巧地用大眼睛望着魏无虞，“今日是奴婢守夜，会好生照顾贵人的。”
入夜，姜容婵睁眼看着异国他乡迥然不同的屋顶，长叹口气，不去想魏无虞今日恼怒的话语。
她口不对心，所谓的坦然赴死并非因为了无遗憾。
楚人相信人死后灵魂不灭，长安人亦如此认为，可姜容婵在金泉时，曾遇到一位西域而来的僧人，他说人死后入轮回有来生。
他那套说辞十分有趣，人死后重新投胎，成为另一个人，是她又不是她。
魏无虞说那是妖人胡言乱语，姜容婵却同他相谈甚欢。
“大师，依你所言，今生相逢之人，来世可得复见？”
“若业力相牵，自会相见。”
“何意？”
“业缘是因果牵缠，你若与一人有恩怨爱憎，便在阿赖耶识中种下业种，不随生死坏灭，如影随形，你们终归要相见，以了前因。”
彼时姜容婵不语，那僧人问道：“若于现世有想见之人，何必问来生？”
“没有，”她顿住，语气陡然冷淡，甚至罕见地带了几分怒意，“勿要揣测。”
如今身处北漠王宫，姜容婵心道魏无虞说得没错，果真是妖人，他的话总在她耳畔萦绕。
倘若真有来生，她大可以将一切遗憾托付来生，届时她不是先帝养女，不是出生便带蛊毒的苍侯之女，那么她可以……
姜容婵合眼，这样只求来生愿，不做今生想的念头，叫她安稳平和，可以坦然入睡。
一屏风之隔，瘦弱的女奴正借守夜的如豆灯火，于一方布帛奋笔疾书。
殿下今日着何衣裳，吃了何物，用了何药，方才子时咳嗽了两声，比昨日好了些，许是偷放的药有用，可以多送些进宫。
她写得事无巨细，包括姜容婵与伽罗穆勒的对话。
阿香想着，主上怜她年纪尚小，只让她做这一件事，她必要做好。
忽然，那布帛被一只白皙素手从上抽走，她抬头，烛光自下而上模糊照亮魏无虞的五官，少女皮靴沾着大君寝宫附近的泥，搜寻无果的郁气堆积在眉梢眼睫，像是要杀人，那张脸半明半灭，阴恻恻鬼似的。
魏无虞扫了眼布帛，嘴唇微动：“你的字不错。”
工整规矩，是大胤官府通行的字体。
魏无虞半蹲下身子，想起那人险些把她气死的话，一肚子邪火无处撒，声音森冷道：“告诉你背后的人，殿下打算改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发兵
定北关。
天还未亮， 将士们便已如往常般开始操练，却迟迟见不到上官，正诧异时， 却见那群有资格面见陛下的将军们回来了，个个面如土色。
不知为何，陛下今日心情极差， 开战在即，武将们禀告军务时，他却始终一语不发， 不知是何处不满意。
唯有季庭之知晓缘由， 王庭的消息传来时， 他正在一边，听完后惊骇不已恨不能从未出现在陛下身边，连忙退下了。
今日一早，季庭之又被召至御前， 他不敢抬头窥探陛下模样，只能听见天子的声音。
出乎意料，那声音竟无想象中的暴怒， 半点不激烈， 反倒异常平和，轻轻的， 带着浓郁的倦意。
姜云翊揉了揉额角，他本就许久不曾好生歇息， 昨夜更是彻夜未眠，现下头疼得要裂开。
“那丹药呢？寻到了么？”
“还未曾，”季庭之背弯了几分，“所有地方都派人找过， 这些时日臣在北漠的暗桩打探过，红珠阏氏死后，伽罗穆勒也曾派人私下寻过什么东西，只是无人知晓究竟何物。”
“想来他也没找到。”
姜云翊面色略苍白，心底盘算着红珠阏氏死去的时间，彼时先大君还在，若真有此等宝物，定会为先大君私藏。
皇帝轻声问：“还有什么地方未曾搜寻？你好生想一想。”
季庭之额头冒汗，还有什么地方？
王庭那么大，倘若真要一寸一寸翻开找，需得彻底攻占王庭才可做到，如今他们能做的，只有潜入重要的几个地点搜寻。
譬如祭坛，譬如宝库，譬如……季庭之想起什么，道：“还有王陵。”
北漠王陵不算巍峨，却有诸多守卫，靠近都十分困难，更不必提想进入王陵需得大张旗鼓地挖坟。
莫说大胤死士，就算伽罗穆勒自己想挖亲爹的坟，也没有办法。
姜云翊连半分犹豫也无，道：“待兵临王庭，你带人去一趟王陵，倘若卫昇问你缘由，你便说……”
他冷笑一声，恨意浓得如有实质，“朕要把他们先王的脑袋挖出来，做成酒杯祭奠先帝在天之灵。”
季庭之应下，迟迟听不到陛下旁的吩咐，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却见到陛下发怔似的望着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伽罗穆勒长相如何？”
这声线近乎生硬，仿佛刚学会说话，季庭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却又听见御座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伽罗穆勒相貌俊美否？”
季庭之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伽罗穆勒继承其母相貌，虽不及陛下，却也是王庭公认的美男子。
见他不语，皇帝面沉似水，季庭之如芒在背，幸而此刻卫昇在外求见，进来后道：“为抵御北漠重骑，臣近日想了个新阵型，将士们正在操练，陛下是否愿前去一观。”
卫昇说完，见天子面色苍白似有不虞，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憔悴，可是北漠探子传来对我朝不利的消息？”
闻言，姜云翊垂下眼睫，面上阴晴不定，嘴里却云淡风轻：“些许闲事而已，无妨。”
他强撑着头疼起身，身姿挺拔，仍旧是从容弘雅的天子，只需站在他身边，便能让一众将士心安。
卫昇刚舒口气，却见姜云翊身形晃了晃，脚步踉跄一刹，险些在平整的石板上摔着。
左右想去扶，却被姜云翊抬手制止。
卫昇此刻靠近皇帝，这才清晰看见他毫无血色的唇，刚要说什么，便听见他比死灰还平静的安抚声。
“朕尚好，诸卿无需担忧。”
*
夜半星河寥落，定北关的冬风来得比长安更早，就连颗颗繁星也闪着冷冽的光，裹挟寒气洒下来，如刀锋上冷芒，刺得人脸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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