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罪子偿，他理所应当娶苍侯之女回王庭，好生供起来赔罪。
他派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屠耆王出使求亲，非但没将人带回，还瞎了一双眼睛。
伽罗穆勒恨得咬牙，什么路遇不测，分明是姜云翊蓄意谋害。
外头传来奴隶柔顺谦卑的嗓音，“大君，屠耆王深夜求见。”
伽罗穆勒起身，虽不知缘由，却出于信任直接道：“让他进来。”
一青年双目蒙布，拒绝了旁人搀扶，摸索着进来，道：“阿兄，那些讨厌中原人的贵族又到了我家中，抱怨不休，希望我劝大君几句，我实在厌烦，来你这躲一躲。”
“无妨，左右我也无心歇息，你我兄弟闲叙倒也好。”
“幸而大君不曾有阏氏，否则我倒是不便前来了。”屠耆王笑道。
“乌维莫要再开玩笑，我现在不娶阏氏，”伽罗穆勒心事重重，说完长叹气，还是忍不住道：“呼延察带回两个中原人，其中有一个眼睛生得极为美丽，很像当年那位。”
与丘林磾不同，乌维却轻声道：“或许就是她呢？”
这回答始料未及，伽罗穆勒呼吸都轻了些，倾身问：“为何？”
“臣先前便同大君说过，长乐绝对不可能薨逝，”乌维不禁想起数年前出使长安时，少年天子用那种远比痴迷执着百倍的目光注视着长乐，“倘若长乐已逝，大胤皇帝无心勤政至此。”
这理由很牵强，天下人皆道大胤皇帝因丧妻之痛辍朝许久，此后逐渐酷烈，可见心中难以忘怀。
对于帝王而言，这已是为情执迷，乃昏聩之相。
可乌维竟说姜云翊还不够痛苦。
伽罗穆勒当年立刻选择相信乌维，他不愿承认那仙子般的人竟会早早逝去。
乌维继续道：“近两年大胤皇帝动兵愈发频繁，这极为反常，姜云翊虽然嗜战，却远未至现下穷兵黩武的地步，恰恰相反，他刚登基时最重视轻徭薄赋，显然想休养生息后再厉兵秣马，如今急切至此，说明我们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或人。”
“大胤皇帝这种有今日无明朝，赌上数十年积累的兵马粮草开战的模样，简直就像……”乌维顿了顿，“再不要回那人，他就会死。”
“那个人一定在北漠。”乌维无比笃定。
这些话，乌维在这两年反复说过无数遍，说完后，伽罗穆勒便能安稳睡下。
今日亦是如此，伽罗穆勒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眉眼舒缓，不复先前烦躁。
*
北漠王宫简陋，却随处可见黄金，金阶金铃金屏风，呼吸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香味。
姜容婵蹙眉，身为擅长调香的楚地人，她无需费力便能辨认其中名贵香料，可调此香的人不知是何来历，用法堪称暴殄天物。
她抬头，望见一头戴金冠的男人，妖冶的双眸微微含笑，他腰间的金带光华璀璨，行走间闪烁粼粼的光。
“臣见过大君。”姜容婵声音活似文弱书生。
“不必多礼，”伽罗穆勒不知何时已到她面前，“抬头让我看一看你的眼睛。”
姜容婵抬脸，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大君，不知有何事召臣前来？”
这段时日，大君好吃好喝招待，却从没提及让他们做什么。
北漠的军政大事皆由各部族长与大贵族商讨，再交由大君定夺，也就是说，北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朝廷，更无早朝这种东西。
“魏——”伽罗穆勒忽然停下，“魏卿，我听闻楚地甚是美丽，不知与长安比如何？”
“臣于楚地为官，鲜少入京，无从比较。”
姜容婵语气平静，同其他中原士人相反，她半点不惧大君。
纵使眼前的男人是北漠至高无上的王，她回话时也无卑怯意。
伽罗穆勒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苦涩气息，似是草药，关切地上前半步。
“魏卿身体不适，可以令宫中巫医前来诊治。”伽罗穆勒见她浑身绷紧，无比抗拒旁人靠近，心里涌上一股不悦，但到底不愿逼迫，“魏卿需要什么，与宫中巫医说便是。”
“臣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娘胎里落下的病根罢了，总瞧着病恹恹的。”姜容婵遏制住继续后退的念头，“大君若好奇长安，不若令屠耆王来，相较于臣，他说不定更为了解。”
“他了解的不过皮毛，若想打败大胤，还需你这样的俊才，”伽罗穆勒顿了顿，“大胤近几年愈发兵强马壮，不知皇帝从何处得来的钱粮，或许北漠也能效仿。”
姜容婵默然，中原与草原本就不同，岂可照搬。
也正因此，屠耆王至长安时，鸿胪寺的官员无比自豪地将近几年重要的政令说与使臣，以示大胤国富民强，蒸蒸日上。
伽罗穆勒何必要她再说一遍？总不能是试探她是否真心顺服。
姜容婵思量再三，不疾不徐将当初屠耆王听过的东西又说了一遍。
伽罗穆勒垂眸，注视着面前神色静若止水的人，待她说完，道：“如此看来，大胤皇帝算是明主了？”
姜容婵缄默一瞬，“臣不了解他，不敢妄言。”
“你已经是我北漠臣子，有何不敢说的？”伽罗穆勒望着那双桃花眼，心底郁气越发重，“依你看，我与姜云翊比，何如？”
姜容婵眼前白了一瞬，她本就是大胤功臣之女，视北漠为蛮夷仇寇。
哪怕抛开两国宿仇，依她看，伽罗穆勒也是武力有余，智谋不足，内政不修，外战过勤，乃龟缩北地的枭雄，岂能与真天子相比。
她自然不能如此作答，不但不能，还要违心赞美逢迎伽罗穆勒。
“王上历坎坷而东山再起，不啻于重耳勾践，是真丈夫。”
伽罗穆勒闻言大笑，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文士，缓缓拍手道：“好。”
他一面盯着姜容婵的脸，一面继续道：“魏卿说的是，我糊涂了，想那大胤天子清算辅臣，逼死太后，可谓不孝，罔顾人伦强娶先帝义女，可谓不义，数次清洗朝堂，滥用刑罚可谓不仁，此等暴君，怎可与我相提并论。”
伽罗穆勒每吐出一字，姜容婵呼吸便更急促一分，忍了又忍，终究没说出悖逆嘲讽之语。
她告诫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草原的风猛烈，吹得花窗作响，原本滔滔不绝的伽罗穆勒却出奇的静谧，静得如一潭幽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琥珀色的双眸倒映着病弱公子的脸，她虽面色不变，可那双无情也似多情的桃花眼却如暴风吹过的湖面，陡然生动起来。
好似一泓湖水原本只是湖水，任行人来来去去，却有朝一日生出魂灵来，沾惹凡人的七情六欲。
伽罗穆勒心想，真美，她动怒时的眼眸和往昔一般美丽。
只可惜，叫她情绪起伏如此剧烈的人，始终是那个人，而不是他。
但是没关系，他似乎先一步找到了她。
年轻的大君语调前所未有的卑微小心，男人高大的身子深深俯下，牵起她的手，额头轻轻触碰玉似的指尖。
“我代我的母亲向殿下谨奉安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暗桩
姜容婵心神巨震， 立刻抽回手，面色难看。
“大君是喝醉后认错人了么？”
伽罗穆勒道：“殿下何须再遮掩，我亦不想命女奴来验明殿下身份。”
姜容婵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想不通究竟哪里有破绽，难道伽罗穆勒先前见过她？
可这也说不通，除却眉眼难以遮掩， 她其余地方皆易过容。
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听伽罗穆勒语气缥缈道：“殿下，可曾记得长安那摆渡为生的船夫？你日日渡河， 究竟是为了谁？”
姜容婵心中长叹， 原来是他。
见她眉眼怔松不语， 伽罗穆勒知她已经想起，微笑道：“殿下，我知道你为了谁，为了中原那个小皇帝。”
“我了解过姜云翊夺嫡时的事， 你居功甚伟，他却将你赶去皇陵，你那段时日才郁郁神伤， 你何必为薄情之人心碎？”
伽罗穆勒才不信“长乐自请守陵”的说法， 他以己度人，认为是姜云翊不能容忍功臣在京。
姜容婵陡然开口， 语气有点古怪，“赶去？”
“难道不是？”伽罗穆勒只当她维护天子， 神色沾染薄怒，“姜云翊愿意立你为皇后，难道不正是因为此法可兵不血刃销去高阳名号，再置流官于楚地。”
见姜容婵不语， 伽罗穆勒以为她有所触动，道：“后宫女人不能干政，哪怕是北漠民风开放迥异于中原，也不会允许阏氏干涉军政大事，你若回到中原，便只能嫁给天子，他又岂会允许你再沾惹朝政，你为长公主时，高阳一应奏章皆呈于你面前，你若回中原，恐怕连奏章的只言半语也看不见。”
闻言，姜容婵眼前忽然浮现在未央宫时的情境，天子含着笑将奏章推到她面前，询问道：“阿姐，依你看此人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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