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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内，伽罗穆勒毫无醉酒之意，无意识地转着手中金杯，闷了口烈酒后，问一旁的丘林磾：“呼延察带回的医官和中原士人，你觉得如何？”
“不知。”丘林磾为了迎合大君，特意用中原话回答：“臣尚且不了解这两人。”
伽罗穆勒半眯着眼，身子往后仰，像在回忆什么。
“你看那个中原士人，像不像女人？”
话音落下，丘林磾浑身发僵，硬着头皮抬眼，望见大君似笑非笑的脸。
“丘林磾，我在问你的话。”
“臣不觉得。”丘林磾冷汗涔涔。
“我让你找的中原女子，和他的眼睛很像，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就是她。”
伽罗穆勒声音愈发低，慢慢陷入回忆。
彼时，他狼狈无比地躲在大胤的一艘小渔船里，身上是经久难散的水腥味儿，伽罗穆勒自出生后便没见过那般湍急壮阔的河流，或许世上只有长安才有，河畔有吟诗的士人，河流中央时常飘过灯火辉煌的巨大画舫。
他先前以为，河该是朴素的，可长安的河太繁华了，繁华到带有脂粉气息，仿佛跟在画舫后捧起的水都是香的。
没人会不喜欢长安，至少伽罗穆勒是这样想的，他日夜枕着水流声入眠，直到一日清晨，朦朦胧胧的雾中，出现道纤细的影子。
来人仿佛身披水雾，幽冷静谧，宽大轻纱衣袖随微风飞舞翻卷，似翩跹的蝶，她开口，嗓音却是温柔的：“劳烦船家送我至对岸。”
伽罗穆勒愣住了，忘记身处敌国，忘记应该掩饰身份，用降服烈马的手抓紧了船桨，只是这次，他要降服的是自己的心，让它别跳得那么快，快得他以为自己会死。
船行至水中央，晨雾散尽，惨淡的日光薄薄一层洒在她瓷白的脸上，衬得她容色更忧愁。
“为何会烦恼？”伽罗穆勒忍不住开口，磕磕绊绊地试图开解，“长安这么繁华，这条河也美，待在这么好的地方，应该多笑一笑。”
她没有笑，也没有因他的冒昧而生气，只是遥遥望了眼长安城的方向，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发呆。
此后，她时常踏着清晨薄雾而来，站在河畔静静望着不息流水，再默不作声回去。
若非她身后时常跟着一位婢女，伽罗穆勒会误以为她是被贬下凡间的仙子。
为了遮掩身份，伽罗穆勒终日扮成老头子，借这层方便，他装**与年轻人搭话的丧子鳏夫，有一搭没一搭同仙子说话。
“这河终日看，不腻么？”
“喜欢的东西，不会觉得腻。”她说完，又陷入沉默。
“我也有喜欢的地方，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去。”伽罗穆勒想起北漠无边无际的草野，“可惜我的兄弟可能不让我回去。”
她终于抬眸，问道：“你的兄弟？”
“他们和我争家产，把我赶走了，”伽罗穆勒意识到失言，指着脸上铁面具，“年轻时候的事了，瞧我脸都被烧坏了，幸好还有个弟弟护着我离开。”
她怔怔望着他的铁面具，被那双无情也似含情的桃花眼注视，伽罗穆勒只觉得浑身酥麻。
“那你想他么？”她重复，“你想念你弟弟么？”
“那是自然。”伽罗穆勒露出一个笑。
良久，她突然道：“我也很想念阿弟。”
伽罗穆勒直觉她说的想念与自己说的不大一样，可也无心再思忖，只顺着她的话说：“他肯定也很想念你，他在哪儿？怎么不去见他一面呢？”
不曾想她却闭上眼，弯月似的眉紧紧蹙起，像挣扎又像权衡。
伽罗穆勒看呆了，眼前少女仿佛顿时有了七情六欲，激烈外溢的情绪如一把火焰，烧得玉似的美人活色生香，有了温度。
“不，”她斩钉截铁，“我不去见他，我不能去见他。”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河畔，再也没有找他渡河。
直到父王旧部找来，伽罗穆勒竟拽着谋士的衣袖，痴痴道：“长安真的有仙人，我见着了，比王宫里供奉的神女还美，你可知怎么招仙子的魂魄下凡？”
过了许久，他才探听到，原来那不是仙子，是大胤天子的姐姐。
丘林磾焦急的呼喊，将伽罗穆勒从回忆中抽离。
“大君！”丘林磾不敢想象大君发现姜容婵真实身份后是什么后果，陛下会把他剁成肉泥的，“臣打听过，魏大公子在金泉城时，有人说他与邻家有夫之妇不清不楚，怎可能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比较
伽罗穆勒闻言却道：“或许正因她是女儿身， 才会不避男女大防。”
“世上有可易容的奇人，”伽罗穆勒起身，走到丘林磾面前， 神态中带着几许执迷，“那双眼睛，像极了我记忆中的女子。”
“可……”丘林磾哑然， “或许大君太过思念她，这才——”
“你想说我鬼迷心窍？”伽罗穆勒打断他，居高临下看着丘林磾， “你在质疑我吗？”
“臣不敢。”丘林磾俯首， 心思转了转， “大君心存疑虑，打算如何试探？”
“自然是请女奴为他宽衣解带，”伽罗穆勒挥了挥手，“我在宫中赐他美人好酒， 他合该笑纳，好生享用。”
丘林磾心尖发颤，喉咙紧得喘不过气， 仿佛已经看见大胤天子冰冷的眸光， 转瞬掩饰心慌后道：“大君，倘若他真是长乐公主， 于天潢贵胄而言，此等法子可称羞辱， 既然大君想结段良缘，不若徐徐图之。”
伽罗穆勒神色严肃，沉吟片刻，颔首道：“有道理， 容我再好生想一想。”
闻言，丘林磾心中大石落地，什么徐徐图之，最多半个月，大胤的兵马就打过来了，届时伽罗穆勒必焦头烂额，哪还能管得着姜容婵。
“你先回去罢。”伽罗穆勒抬手，不知又在出神想些什么。
烛光摇晃，他一阵阵恍惚，想象了一番倘若魏公子当真是姜容婵，北漠的女奴摇曳身姿上前，将她衣裳扒下来。
太冒犯了，岂能如此亵渎瑶池仙子。
伽罗穆勒摇了摇头，躺下后亦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宫室发怔，眼前浮现母亲逝去前的叹息。
“天不假年，我负王上。”
所有人都以为红珠阏氏对大君情深似海，因不能陪伴大君终老而哀叹，唯有病榻边已是少年的伽罗穆勒知道，母亲心中哪有父王半点位置，她是哀叹为何不能活得更久些，将父亲熬死，她就能回到昔日的苍王、如今的大胤苍侯墓边。
自年幼时，伽罗穆勒便时常听母亲饱含恨意的诅咒：“你父王实乃卑鄙小人，骗我远嫁至此，你是他的种，也不是好东西，倘若不是你，我怎会写信哄她过来，她不会原谅我了，山神在上，伽罗氏不过三代而亡。”
他沉默，当年父王胁迫母亲：“倘若你不写信，我便将这孩子摔死，没关系，红珠，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彼时，红珠根本没有什么可解百毒的丹药，几年后苍侯身死，消息传至王庭，她如行尸走肉般过了半个多月，后来不知谁告诉她，苍侯留下的女儿体弱无比，症状颇为古怪，杏林圣手也不知从何下手。
红珠却似悲似喜，那症状像极蛊毒，且必是极为难缠的毒，只要她炼成古书中可解百蛊的神丹，治好了王上独女，九泉之下王上定能原谅她。
此后，红珠一改往日冷淡，对大君曲意迎合，哄得他心肠渐软，为弥补当年的伤害对她有求必应，她求得天材地宝便悉数拿来养蛊炼丹。
伽罗穆勒年少时，最畏惧母亲又一次养蛊失败后的模样，她会独自在角落歇斯底里地摔东西，最后指着他鼻子，吐悖逆之言，反反复复诅咒伽罗王族断子绝孙。
发泄后，她抱着儿子痛哭流涕：“是阿娘错了，我对不起你，我近来总神志不清，怕是命不久矣。”
他心里痛苦非常，“阿娘别说这种话，等我做了大君——”
红珠打断他：“你若能坐那个位置，记得把她女儿接来，长安的人都很坏，对她父母不好，对她肯定也不好……”
又是这样，三言两语便将话引到什么苍王、高阳、长乐身上。
终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雪夜，她咽了气，死前她终于炼成古书中的神丹，却来不及告诉任何人，那丹药在何处。
伽罗穆勒寻遍了所有角落，都找不到它的踪影。
很长一段时间，伽罗穆勒恨透了那个万里之外的公主，因为她，母亲甚至频频取血饲蛊，王庭忌讳这些，她便悄无声息去做，有次在无人处取血太多，晕了过去险些丧命。
他以为，那个长乐必然面目可憎。
知晓河畔仙子便是长乐公主时，伽罗穆勒坐在王座之上，仰头大笑，笑得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真是太巧，这难道不是天赐的姻缘？
伽罗穆勒头一次赞同母亲的话，红珠有罪于苍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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