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能发觉其美貌，其余人亦能发觉， 皇帝盯着阿姐的眼睛看了半晌，喉咙发出一声极淡的讽笑。
“阿姐， 使臣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不若先让他们回去，明日宴上再叙也不迟。”
“也好。”
姜容婵颔首，目光划过那始终不言的女人， 想起她与皇帝的揣测，忍不住一时恍惚。
这个眸色略带倨傲，又颇像她母亲的女人，会不会就是苍王。
察觉到姜容婵的视线停滞过一瞬，苍枫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坐着的苍溪，微微舒了口气，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柔声道：“原来这便是阿姐的女儿，竟长这么大了。”
姜容婵脸色凝滞，苍王心狠手辣，会露出此等真挚的温柔微笑么？这份温柔真切到连她也看不出分毫破绽。
因着宽大衣摆遮蔽，姜云翊牵着身侧女人的指尖，察觉她不由自主地发抖，眼神骤然软下来，偏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抿唇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阿姐不爱在旁人面前暴露他们太过亲密的事实，他毫不遮掩的喜欢于她是一种负担。
似发现姜容婵的不适，苍枫脸上带着所有长辈该有的宽和，掺杂几分谦卑道：“天色不早，臣等先回去歇息。”
如同苍溪呈上的那封文书中所写，堂堂苍国太子在自家姨母开尊口后，方才能跟着颔首请求离去。
送走这两人，姜容婵仍是一副恍惚模样，想着苍枫那张与母亲画像肖似的脸。
姜云翊忽然攥紧她手腕，叫她回过神。
“阿姐不觉得苍国太子阴气森森么？”皇帝顿了顿，“不似好人。”
姜容婵唇角抽搐一瞬，她当然知道苍溪不是好人，好人能待在益州做探子？
“阿姐离他远些为好。”
“他不远万里赴京，打的是贺寿的名义，绝不可能离我远。”
姜容婵抬眸，望着少年黑幽幽的瞳仁，觉察到里头压抑的不悦，却也只是顿住一瞬，继续道：“你怕我看中他？未免思虑太多，若怕他看中我，那更是杞人忧天。”
她扯了扯唇角，看惯男人爱慕的目光，其中有的是仰慕已久，有的是日久生情，最多的便是一见钟情了，故而她能分辨出何为真正的心神摇荡。
方才苍国太子虽频频窥探她，却并无绵绵情意可言，更不必提什么男人被美色惊艳蛊惑到以后本能的讶异赞叹。
苍溪活似死人，恐怕看美人如看白骨。
被阿姐戳中心思，姜云翊脸色僵住，并未否认，索性轻声叮嘱道：“阿姐，这段时日倘若要见他们，需得同我一道。”
姜容婵静默一霎，旋即道：“他们住在宫外，我若不同你一道，恐怕连宫门也出不去。”
昨日，宫门守卫便接了道不允外传的密旨，自今日辰时起，若长公主独自离宫，不得放行。
他们共享敌人与心腹，把守宫门的校尉既是皇帝当年在东宫的属下，亦是姜容婵的人。
她早就知道此事，故而谈及时竟无怒意，看不出喜悲，反倒让皇帝慌张起来，心猛地揪起。
“阿姐，我并非要软禁你，而是……”他闭了闭眼，嘴唇干涩，“权宜之计而已。”
待使臣走后，他不会约束阿姐出入宫门。
皇帝压抑住那点阴暗的心思，不欲承认下口谕时胸口弥漫着不为人知的狂喜。
终于，有个颇为正当的理由，将阿姐理所当然留在宫中。
姜容婵瞥了皇帝一眼，淡声道：“母后素来不喜番邦人，想必召见使臣商议解毒之事不宜在长乐宫，我这段时日回到昭阳殿住。”
还未等姜云翊露出喜色，女人轻飘飘的嗓音拍了过来。
“既然使臣已至，也该将夏侯瑛放出冷宫了。”
*
奇华殿内，瑞烟喷兽，乐人手捧珠玉缀成的花束起舞，足尖点着一面小鼓，密集却轻快的鼓声响彻大殿。
苍枫脸上笑意快要挂不住了，奇华殿乃大胤天子珍藏四海奇珍之地，其中便有不少自苍国抢去的宝物，如今明晃晃摆在殿内，被当作最不起眼的玩意儿。
谁让大胤富庶，河山何止万里。
倒是苍溪颇为镇定，他只定定看着姜容婵，蓦地露出一丝笑，愣是惊得苍枫毛骨悚然。
在他身边多少年了，瞧见这副模样便后背发凉，苍枫心底嘀咕着。
离苍溪颇近的少年笑吟吟举起酒盏，便要敬他。
姜容婵微微颔首，露出肯定的神情，心中松口气，还担心夏侯瑛害怕苍国太子，没法同他搭上话。
下一瞬，她脸色变得难看。
苍溪嗓音沙哑，轻声道：“同奴隶和叛徒的孩子说话，会有损我与神沟通的能力，抱歉，这杯酒我不能喝。”
殿内倏然安静，姜容婵眉头蹙起，却见罪魁祸首颇为安然闲适，甚至能有闲心夹了块糕点细品，被噎住后慢条斯理抿了口热茶。
她顿了顿，瞥一眼尴尬到颇为可怜的夏侯瑛。
少年清减许多，五官更为冷峻，叫人想起远方挺拔的青山，唯独双眸总似含着委屈没说，被皇帝折磨过一遭，生死门前走一趟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望着那暖褐色的瞳仁，姜容婵忽然道：“我也是奴隶和叛徒的孩子么？”
苍溪顿住，难以置信地抬眸，而后眼神刹那恍惚，好似飘到极远的地方。
单单看着那双桃花眼，便足以催促他鬼迷心窍地接过夏侯瑛递来的慢慢一大杯酒，而后一饮而尽。
苍白瘦削的手捏着金爵，转了转显示一滴多余的酒液也无。
“长姐，”苍溪无比认真，“苍侯不是叛徒，更不是奴隶，于苍王而言，苍侯与其余弟妹犹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声“长姐”激得皇帝唇角笑意凝住，旋即眉头蹙紧，下意识去看身侧女人何等反应，唯恐她想起云关侯提及的那段往事。
他心底冷笑连连，蛮夷果真不知何为廉耻，竟在宴上一边享用着大胤的美食琼浆，却又一边信口胡诌。
这个苍溪，比夏侯瑛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令人难以忍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苍溪
夏侯瑛的脸色青中发白， 难得与皇帝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今日接风宴，夏侯瑛一头长发并未刻意烫直，卷曲垂散着， 几缕发丝晃荡在脸颊边，显得脸色更为枯败。
夏侯瑛脑中不由浮现乳母反反复复叮嘱念叨的话，还有那些堪比鬼故事的往事。
什么苍王逼迫弟弟妹妹们比试， 赤手空拳拼命，直到满地鲜血方才放声大笑，还有鬼魅般神乎其神的手段。
年幼时， 他常常听见乳母半夜于梦魇中呼救， 用含糊不清的苍国话求饶。
苍王暴虐， 她的太子想必亦是如此。
夏侯瑛心念一转，为了表姐的安危，他理所当然应阻绝苍溪的视线，免得他总直勾勾盯着表姐酝酿恶念。
这般正当的理由， 皇帝还能找什么借口处罚他？
想着想着，夏侯瑛便抬眸望向座上的女人，转头看着苍溪， 笑吟吟道：“表姐乃大胤长公主， 位同诸侯王，与苍国早已无甚关系， 自然不会在意苍国太子是否冒犯。”
他声音不算大，只有周遭寥寥数人能听得清楚， 殿中其余人只能看见突然变了脸色的苍枫。
至于被刺的那人，依旧面无表情，看不见姜容婵后，干脆低头自斟自饮， 抿了口酒液后，微微一笑，说了句苍国话。
先前，姜容婵只觉蛮夷所言呕哑嘲哳，晦涩难懂，然而苍溪说起番邦话却莫名有股特别韵味。
夏侯瑛却变色，他听懂后气得呼吸急促。
面前少年看似苍白孱弱，舌尖却藏了毒似的。
“卑贱的奴隶，也配直视我？”
苍溪微微偏过头，继续肆无忌惮道：“一个亡国之君，只配给胜者做狗，竟敢起心与天子相争。”
他苍白面孔泛起轻蔑的微笑，刚入宴，他便察觉这夏侯瑛与皇帝暗中剑拔弩张的气息。
皇帝与姜容婵听不懂拗口的苍国话，不约而同瞥了夏侯瑛一眼。
“苍国太子许是因臣的母亲，对臣颇有意见。”夏侯瑛冷汗涔涔，哪里敢直言苍溪说了什么，倘若让皇帝一不痛快又起杀心怎么办。
姜容婵微微颔首未再追问，皇帝倒是凝神，目光落在苍溪脸上，若有所思一瞬后挪开视线。
酒过三巡，姜容婵指尖被轻轻捏了下，这是她同皇帝约定好的，谁在宴上不耐烦想离席，便在无人察觉处捏一下对方指尖。
她脸颊被满殿酒气熏得泛红，毫不犹豫开口，只道今日乏了，需得回去歇息。
离开主殿后，宫人先引着她去侧殿稍候片刻，待皇帝过来后，两人一道回去。
穿过长长走廊，华美繁复的衣摆逶迤于地，掠过砖石上精心镂刻的凤凰，四周略显昏暗，宫人手中的提灯明明灭灭，照亮女人乌黑柔顺的青丝，有种诡丽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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