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始终挨着姜容婵，此时此刻才恍惚发觉，殿下与苍国使臣的眼睛颇像，都是桃花眼。
只是苍枫的打扮太艳俗，苍溪又太死气沉沉，全无这双眼睛该有的水雾蒙蒙、含情带笑的风情。
宫人推开侧殿殿门，云苓扶着姜容婵跨过门槛。
“殿下小心些。”
“云苓将我当作三岁稚童了。”
“殿下今日饮了一口酒，”云苓嘀咕着，“那酒烈得很，陛下也没有拦。”
意识到抱怨皇帝，她连忙住口，小心翼翼觑着姜容婵脸色。
“陛下为何会拦我？”姜容婵垂下眼睫，“那时他正同苍溪说话，必然是无暇顾及。”
“他明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苓声音细如蚊呐地反驳，她宴会上瞧得清清楚楚，殿下拿起酒盏时，原本说着话的皇帝顿住一瞬，见她只斟了小半盏，才神态自若地继续谈笑。
见云苓对皇帝仍旧满腹牢骚，姜容婵轻声提醒：“他今日心情不大好，待他进来后，你去外头守着。”
因姜云翊不允她回高阳，又惯常一副笑面虎作派，云苓很是不喜他，却又极为畏惧，故而每次见着皇帝都掩饰心绪，无一例外被一眼看破。
先前，姜云翊便私下笑道：“阿姐贴身的女使颇为厌恶我，不过阿姐放心，既然是你的人，我不会动她。”
话虽这么说，帝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活在他们身边，要么聪明到不使其窥探半分心绪，要么绝对忠诚。
姜容婵头有些疼，不欲去想满腹怒火的皇帝会不会迁怒宫人。
她看得出来，姜云翊不喜夏侯瑛，更不喜苍溪。
*
一炉香慢悠悠燃着，放眼中原无人能分辨出里头是何香料，馥郁气息浓到如有实质，沾上丁点儿，隔着百步都能闻见。
苍枫眼皮跳得厉害，忍不住出言：“皇帝让我们宴后便去温室殿，为那孩子解毒，焚香恐怕耽误时间。”
“那孩子？”苍溪扯出一个笑，“你算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她姨母了，苍王因这张脸抬举你，赏你一个身份罢了。”
“真论姨母，宴上那个贱种的母亲才是她姨母。”
苍枫习惯了眼前人的阴晴不定，深吸一口气道：“夏侯瑛虽是亡国之君，却已归顺大胤，是大胤的臣子，你今日失态了。”
“我没有失态，”苍溪闭了闭眼，那张脸苍白到如同一张薄薄的皮覆在骨肉上，其下流淌的血早已干枯，“我说上几句实言而已。”
他闭着眼半靠在案几边，伸手无比精准地打开香炉盖子，任由浓郁香气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洒在袖口衣襟上，旋即摆摆手，示意苍枫出去。
耳边脚步声渐轻，一滴泪终于从紧闭的眼尾渗出，刚落在地，便是去而复返的动静。
看见苍溪落泪，苍枫怔住，满脸呆滞的惶恐。
“我们今夜还去温室殿么？”她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自然去，”苍溪面色如常地睁眼起身，定定望向那紫金香炉中燃尽的香灰，“那蛊毒留在她身体太久，极为棘手。”
需得仔细地查看，方能知晓还留下几成。
他不喜人搀扶，靠着一条腿挪到椅子上，抚着一侧膝盖，带着缅怀的微笑。
“她说北方的胡人不喜跪坐，常用这东西休息，便做了一把给我。”苍溪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指尖轻轻叩着藤椅扶手，“她什么都会，多智近妖……我们的孩子看起来也很聪明，益州刺史那个老东西说高**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
苍枫硬生生咽下一句有病，干笑两声道：“你的孩子？那孩子父亲的画像在麒麟阁挂着呢。”
“她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
苍溪说完，自顾自笑了一声，攥着手中一只暖炉，猛地摔在地上。
暖手炉“砰”一声响后，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片。
他喘着粗气，半晌道：“够了，不要再提了！”
早已习惯他发疯，苍枫面色如常，甚至嗤笑道：“不是你先提的么？大巫。”
“王廷之内，谁不知道大巫多年来心心念念一人，分明她父亲仍在，偏整日做些接她走的春秋大梦，后来她父亲没了，正准备派人去偷孩子，养在自己膝下，结果被人捷足先登，恨得牙痒。”苍枫慢悠悠道，“如今终于能见一面，发现人家跟皇帝关系果真如传闻中亲密，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跟咱们回那深山密林，大巫方才在宴上恐怕恨不能发疯罢。”
女人美艳的脸上满是嘲讽，“她离席前，手忽然放在桌案下，皇帝旋即转过脸看她，莫不是两人十指紧扣呢。”
眼见苍溪牙关紧咬，脸色白得瘆人，苍枫却火上浇油道：“临行前说好了，此行来长安只为赎当年罪过，让那人在九泉之下得以心安，你为何又开始痴心妄想？”
苍溪面色惨白到极点，眉宇却倏然放松下来，闭上眼片刻后抬眸，眼底又是一片死寂沉沉的幽静。
他惯来如此，被刺激得理智彻底崩断，生出死意后反倒能冷静下来。
见他这副模样，苍枫舒了口气，双膝一软便要请罪，后背冷汗涔涔道：“大胤皇帝还在等着，方才只是权宜之计，怕耽溺过往忘记——”
“不必再说。”他抬手制止那一长串的求饶，心知肚明眼前这人借机说心里话，却也懒得追究了，“走罢，去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情蛊
苍枫走在苍溪前面， 穿过宫道与长廊时，禁不住频频回头看那张惨白如死人的脸。
越靠近宣室殿，他的脸色越难看。
终于， 苍枫深深吸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殿门，摆手示意那些宫人不必推着他。
她双手接过那把装了金滚轮的木椅， 掌心蓦地紧张到冒汗，忍耐着熏鼻的冲天浓香，咳了几声。
“大巫， 这气味有些……恐怕那孩子不会喜欢。”
“我是为了遮掩阿婵身上的味道， ”苍溪唤得亲昵， 声音却浅淡，“她身上有长姐的气息，很甜的味道。”
脱口而出“阿婵”时，他恍惚一瞬， 无数次暗中窥探时，听见姜泊怀这样唤她。
他虽在说话，嘴唇却动也未动， 声音也微弱到只有两人能模糊听见。
远处观唇语的暗卫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心中暗骂什么都听不见就罢了，连唇语也读不出。
苍枫沉默一瞬， 想说大巫是不是疯了，还是鼻子和腿一样坏了。
良久， 她瞥了眼长长玉阶，真想把苍溪一把推下去，摔死作罢。
苍枫叹息：“你唤的太过亲昵，等会进了殿门， 记得收着些。”
闻言，苍溪薄唇紧抿，指骨攥得发白，半晌也没说一句话，任由苍枫粗暴地将自己推进大殿。
一股浓郁香气盖过殿内熏着的龙涎香，姜容婵微微蹙眉，不大适应苍国特有的香料。
“殿下能否近前，好让……让我试一试脉象。”
皇帝微微拧眉，同朝中老狐狸打多了交道，他能看出苍溪对姜容婵并无歹心。
可那凝在阿姐身上的目光，叫他尤为不舒服。
他默默想着，倘若苍溪对阿姐身上的蛊毒束手无策，定要剥了此人的皮。
犹豫一瞬，姜云翊便毫不犹豫随着姜容婵的身影，亦步亦趋至苍溪面前，少年修长指节正按在腰间佩剑上，乌黑剑鞘森然，如同凝固的血，随时准备沾染旁人的。
侍候的宫人乖觉地铺上茵席案几，扶着苍溪从藤椅下来，待四人相对而坐时，方才倒上热茶默默远离，又谨遵皇帝吩咐将耳朵塞上细布条。
女人细白手腕搭在案上，淡淡的浅青纹路衬得肤色胜雪。
盯着她腕上一粒绯色小痣，苍溪呼吸凝滞，直到听见皇帝轻咳一声，方才意识到失态，解释道：“听苍王说，苍侯腕上也有一粒痣。”
姜容婵颔首，“画像上有，但母亲的是一粒黑色的痣，并不算什么巧合。”
痣而已，谁都会长的。
苍溪“嗯”了一声，指尖搭在她腕上，顶着皇帝冷如寒霜的目光，轻声道：“太久了。”
他抿唇，闭上眼后脸色有一瞬扭曲，不知是畏惧天子之怒还是痛苦。
“二十载有余，这蛊毒太久，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姜云翊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骇人，连苍枫都警惕地试图挡在苍溪面前，免得天子拔剑将他们的大巫捅个对穿。
“山君，莫要着急，等使臣将话说完。”
姜容婵不意外，语气淡淡的，心底说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没有失望是假，更多的则是忧虑皇帝一怒之下斩杀使臣。
有她劝说，姜云翊冷静些许，面色缓和不少。
“多谢，”苍溪俯首，一只手摆在面前，苍白指节做了几个颇为复杂的手势，翻飞如白蝶，最后食指轻轻在面上点了几下，“为殿下祈福。”
苍枫眼皮一跳，这并不单纯是赐福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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