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人把使臣居所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仿佛那是天下头等的恶妖，只要使臣中有半点异动，便会立刻被穿成筛子，而后变成焦香四溢的肉。
大鸿胪连连颔首，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令其对大胤只余俯首称臣之心。”
“谁俯首称臣？”
一道女声传来，大鸿胪露出喜色，满肚子的肉都放松下来。
姜容婵进宣室殿从不需要通禀，亦无须在意里面是何人。
她看向大鸿胪神色，一瞬间猜到什么，笑问：“可是苍国使臣将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太子
大鸿胪连忙点头， 陪着笑道：“殿下聪敏，一猜便准。”
见他这副模样，姜容婵不由恍惚， 尤记当年大鸿胪还是大行令，虽胆子小了些，却是个颇为顾家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 遇见谁都带着几分含蓄的笑。
不似如今，竟动辄惶恐不安。
窥一斑而知全豹，御座上时时面带浅笑的少年天子驭群臣如驱牛羊。
姜容婵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神色难以抑制地低沉下去， 问：“大鸿胪可还有事未禀？”
“回殿下， 没有了……”他瞥了眼皇帝神色，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了。”
姜容婵垂下眼睫，不愿再看大鸿胪卑微神色， 摆了摆手道：“你下去罢。”
眼见大鸿胪走时险些被衣摆绊着，她脸色更为凝重。
哪怕在景贞朝，座上那位皇帝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天子， 群臣也未曾畏惧帝王至此地步。
先帝虚伪， 但虚伪的人总归受情理伦常约束，只要不动摇其威严， 先帝愿意维持表面的仁慈，故而早朝时君臣还算融洽， 不似姜云翊半分不在乎道德，更没有底线可言，大臣们瞧见张家那副惨状，一个两个怕得要命。
偏偏皇帝又时刻笑得温和， 甚至不满时也常唇角翘起，叫人毫无防备地承受怒火，以至朝臣哪怕看见天子在笑也不敢松懈。
“阿姐又要指责我酷烈了。”姜云翊淡声道，替她将话提前说出口。
他起身迎她，自然而然地将她步摇缠绕起来的流苏拨开，温声道：“你来得太匆忙了，下次走慢些，冬日里玉阶太滑。”
闻见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姜容婵紧抿着唇，想说他又是这副模样，满不在乎地岔开话。
她今日来宣室殿，本为苍国使臣一事，全然不必在皇帝素日作风上纠缠，但瞧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劝上几句。
姜云翊垂下眼睫，一面听一面低低地应和。
她仰头便能看见少年干净漂亮的眼瞳，似化开的雪水洗过的墨玉，清凌凌的纯粹，眼底抛开她再无其他。
“你根本没听我说什么，”姜容婵气得胸口发闷，忽觉太傅当年不易，“你一直……”
盯着她嘴唇看，仿佛下一瞬就要吻上来。
“阿姐总信垂拱则天下治，或是君君臣臣，殊不知唯有将天下人都当作恶人，才可稳坐高位。”
少年嗓音清冽，如风吹碎玉，落在人耳中却冷得渗人肌骨。
“恶人中主动归顺的则给予甜头，让他死心塌地，又要防着他，叫他莫要自恃下注早便可高枕无忧，可以归顺的则威吓打压，使之屈服，再利诱使其臣服，前后二者可以让他们狗咬狗，互相争斗。”
“不愿意听话的则是敌人，想办法处理便是。”他偏过头，看向脸色泛白的女人，微笑道：“阿姐为何这副神情，我早些年不就开始这样做了么？”
姜容婵定定望着他，轻声问：“你这般想，是否因当年太子冼马柳盎背叛你我一事？”
她这些时日仔细回忆，姜云翊尚且年幼时，虽不大喜无为而治那套说辞，亦不信以仁德便可治天下，可待近臣还是颇为信任，全然不似后来刻薄寡恩。
那时太子舍人柳盎被太子看重，擢为太子冼马，后来因其余近臣与自己同样受重视，私下愤愤不平道：“吾与东宫诸近臣，岂可同位哉？吾先入东宫，太子竟使此后来者与吾平起平坐。”
而后，柳盎便投靠魏王，在先帝面前进谗言，道长乐公主与太子来往密切，长乐乃高阳之主，又可于朝中走动，太子有结党之嫌。
知道阿姐因东宫叛徒被景贞帝盘问两个多时辰，太子气得险些呕血，披头散发至宣室殿前请罪。
她至今记得端坐于宣室殿内时，双膝酸麻到毫无知觉，被父皇一句句看似温和的询问逼得发疯，神思一度缥缈起来，想着太子肯定不知出了事，走前合该多派几个信得过的女使去东宫报信，也好叫他有个准备。
“长乐聪敏，朕不欲汝为前朝晋宁，何况如苍侯那般女子世间有几人，寻常女儿家何苦沾惹朝堂事。”
姜容婵眼睛猛地睁大，前朝晋宁公主与同母兄长密谋弑父篡位，父皇在试探她。
试探便是怀疑，怀疑便代表他必然对威胁皇位的人动了杀心。
她脸色定然很难看，因为哪怕景贞帝也忍不住松口，摆手道：“朕又不会拿你如何，不过是问上几句罢了，阿婵喝口茶罢。”
“父皇，儿臣惶恐。”
该解释的都已解释过，可景贞帝不信，他不喜太子，明知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只有死路一条，仍对发妻留下的唯一嫡子不留情面。
她目光游移至殿内巨大梁柱，其上龙纹狰狞威严，代表帝王的无上威严，可以随心所欲吞噬所有人，哪怕是他亲生儿子。
临行前父王的亲信，那群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叮嘱她：“阿婵，莫要相信陛下，哪怕他让你将他当作亲生父亲，让你莫要执臣礼，你应下便是，平素莫要逾越半步。陛下是与先王情同手足，可他坐上那位置多年，就是不想变也变了。”
或许这便是天子，不可心存侥幸盼着帝王有情，姜容婵沉默良久，定定抬眸看向景贞帝衣摆，如所有朝堂上哀求请罪的大臣一般，以额触地，只等鲜血飞溅在镂花金砖上，以示忠诚。
决意低头的一霎，她心头涌上股恨意。
面对这个叫了多年父皇的男人，她竟要孤立无援的用潺潺鲜血换来他片刻心软，只因他近乎偏执地怀疑太子。
额头将要碰到金砖的刹那，殿外传来一阵模糊的嘈杂声音。
她收不住动作，额头被磕出血痕，宫人奉皇帝命慌张上前止血，她却怔怔的像磕坏了脑袋，抬头直视父皇。
在她之前，分明还有声响动，遥遥自殿外传来，远得好似一门之隔的那人竟在天边。
初时以为听错，可那一声声哀求没有断绝，灌进所有人耳中，随着景贞帝逐渐发青的脸，偌大的宣室殿更为静谧。
“父皇，东宫有过皆在儿臣一身，无关长乐。”
温热的血从额头渗出，划过脸颊有些痒，姜容婵怔怔看着那个男人脸色泛白，走下高高的御座，来到她身边。
“阿婵何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言下之意，竟是叫她干脆顺着帝王心，转头卖了太子就是。
姜容婵嘴唇微动，收起压抑不住的嘲讽，平静道：“父皇何必为了太子没做过的事，将儿臣逼到自证清白。”
景贞帝不语，良久笑了下，说不上冷笑还是缅怀的微笑，“你和你母亲一样犟，总为不值当的人求情。”
“将近三个时辰，想必腿也动弹不得了，何必呢？为了朕一个儿子吃这么多苦，朕不止这一个儿子，”他好似自言自语，“且这一个最为心思深沉，最不似朕，何必呢？”
他反反复复道：“何必总是如此？”
倒不像质问姜容婵，因他目光落在极远的角落。
眼见皇帝在意姜容婵的伤口，又显而易见的不快，宫人们故意手忙脚乱起来，显得在忙着照料公主，免得被皇帝迁怒。
里面的动静好似她受了多大的伤，外面凝滞一瞬，旋即便是一道更为剧烈的响动。
姜容婵脸色煞白，只觉太子怕是疯了，这样下去他不死也得撞成傻子。
进来通禀的宦官同皇帝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闭了闭眼，终于开了尊口：“让太子进来。”
姜云翊进来时，满脸都是血污，她嘴唇颤抖，上前想摸那道伤口的边缘，却听见皇帝颇威严道：“太子，有人将长乐比作晋宁，你有何解释？”
“阿姐与儿臣过从甚密，只因儿臣纠缠她不放，”刚抽条的少年看着颇为清瘦，挺直脊背垂首道，“她没有错，父皇一直认为儿臣学儒不精，目无纲纪，若一意定罪，与其说她像晋宁，不若说儿臣像前朝灵太子。”
姜容婵眼皮一跳，他为了给她脱罪，简直随口胡诌。
前朝灵太子逼。奸同父异母的妹妹，东窗事发后被废。
果然，景贞帝的脸顿时发青。
“儿臣只想同阿姐朝夕相处，所以逼她日日来东宫，甚至装作有病在身，父皇大可以去问太医是否有此事，阿姐单纯，同情儿臣故而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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