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泣了一阵,抹干眼泪,想起今天来的缘由,“只是我还想求哥哥姐姐帮我爸爸一回,他身体不好,被强行拉下矿,我担心他扛不住……”
窗缝漏进的夜风明明不算冷,却像一把冰锥刺进胸口般,渗出刺骨寒意。
沈杭无声摩挲着姑塔小手上的薄茧,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成年人身处绝境时尚且会哭嚎出声,姑塔才八岁,她还得硬撑着藏好委屈,只有在夜色的庇护下,才能偷偷倾诉一二——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
“别着急。”良久,沈杭才挤出这句干巴巴的安慰,“你跟我说,穆萨他怎么了?我想办法帮他。”
“他在矿下,我根本没机会看到他,但他身体一直不好,肯定扛不住的。”姑塔语无伦次,“昨天,我亲眼看见卡里姆的叔叔死了,他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连他都扛不住,我爸爸可能也……”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还没确认么?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你把情况说给我听,明天我想法子跟夏尔谈。”
姑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几日的见闻,包括夏尔的武装部队强占了还在开发评估阶段的金矿,将工地上的科特阿波斯托人都撵去干活,男人下矿井,女人和小孩就做些打杂的活。
至于中国人,全都被绑了起来,不仅如此,他们还打听到附近有个新兴的野奢酒店,仗着雨林环境安保力量薄弱、游客不熟悉地形,也绑了好几个人回来,沈文彦就属于其中之一。
“他们只交代要特别关照你们这里,仓库那边我不熟悉,但我看到过他们叫大婶打了一桶自来水过去,给那里的人喝。”
“吃的东西很少,他们也不舍得多给,刚开始还有人抗议,可饿久了,也没力气了。”
姑塔的情报对沈杭和邱淮判断眼下局势极其有用,至少能捋清在这等待的数十个小时内,他们能跟夏尔交涉些什么。
“你不觉得夏尔的行为很矛盾吗?”
姑塔走后,沈杭与邱淮推论道,“绑架勒索似乎是缺钱,但跟我们提出天价赎金,故意把声势闹大,又好像目标不是钱。再到现在,盗采金矿、食物匮乏,这些信息的指向又回到原点——缺钱。到底什么才是夏尔的真实目的?”
“你记得姑塔提到高宏被打晕这件事吗?”邱淮提醒,“他们之间应该进行过一轮交涉,无果后夏尔才选择用暴力手段解决,把中国人捆起来。”
沈杭认可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还得找到高宏了解情况。”
可怎么才能接近高宏呢?
目前他们被有意隔离开,就是夏尔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交集,以此暴露自己苛待人质的事实。
姑塔在后厨,最了解食物储备情况,她既然说了吃的东西很少,夏尔还要养一整支部队,那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很可能是有心无力——夏尔未必想饿着人,只是他们缺乏物资,不得已为之。
然而这样的话是摆不上谈判桌的,承认自己理亏,就等于给对方送筹码。
“迄今为止,夏尔的行为逻辑显示,他很努力维持自己的队伍秩序和形象,比如那个在我们下车时口出狂言的小头领就被当场处置,面对求饶,夏尔说,‘我不养没脑子的人’。”
就着一小爿冷白月光,邱淮以指作笔,在布满薄灰的地面罗列线索、梳理脉络,“如果真是穷凶极恶,他们早就对姆博莫周边烧杀抢掠了,然而在占领新桥矿场这几天里,中央政府还没收到姆博莫的警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夏尔并未放任自己的队伍肆意妄为。也因此,在深入内陆、后勤保障跟不上时,他们容易陷入物资匮乏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可以以此当作筹码,给夏尔疏通补给通道,然后要求改善人质待遇,同时,你能跟高宏见一面,了解真实情况。”
“好主意!”沈杭下意识拍了拍手,听到外面的枪械声,又连忙压低嗓音,“只要摸清夏尔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件事就好谈了。”
邱淮温温一笑,“还有,白天我们讨论夏尔的背后可能是另一股强大势力,但现在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信仰。”
“信仰……”
她反复品揣着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内心的感觉相当微妙。
当今社会,信仰一词被滥用得厉害,以至于人们往往忽视了它的力量。
如果说颠扑不破的是真理,那锉磨不灭的就是信仰。
它令死者生,又令生者死。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才会让夏尔做出这些矛盾的举措呢?
次日一早,沈杭就跟哨兵提出要见夏尔的诉求,被晾了大半个早晨后,终于如愿以偿。
“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一小时。”夏尔好整以暇地看了眼腕表,神态悠然,“你这么着急见我,有什么事吗?”
“要赎金的消息我已经告知了大使馆,我诚心,也希望夏尔先生同样真诚相待。”
沈杭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有权利要求每日查看我国公民情况,如果他们受到了苛待,我们也可以拒绝支付赎金。”
如她所料,夏尔轻蔑地笑了下,一口回绝,“我能确保到时候交出去的人毫发无损,其他就不必你操心了。”
“你是觉得我越俎代庖吗?”沈杭放软了语气,以此松懈他的防备心,“各尽其事而已,先生。我在这个岗位上的责任有多重,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不要让我交不了差。”
“你无法交差与我有什么关系?谈判是要拿出交换筹码的。”
“我要确认人质情况,并非想要据此声讨你,而是我发现他们似乎有营养不良的表现。要养活这么一支武装部队和二十多个人质开销可不小,就算有钱,粮食也不好买。”
沈杭本来不想那么快亮底牌,更不想因此暴露姑塔,可夏尔寸步不让,她只好抛出自己的条件,“你若并不为此发愁倒还好,若是你自己都捉襟见肘,我有办法帮你,总不能拒绝吧?”
明明是最闷热的午后,空气却像是浸了冰水一般,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杭脸上挂着笑,眼睛却连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夏尔的略显狰狞的面孔,试图据此推测他的情绪。
终于,在她觉得脸快要笑僵的时候,夏尔松了口,“别跟我说什么使馆调配物资的鬼话。”
“不是。”沈杭趁热打铁,倾身向前,“我有熟悉的华人物资站,报我的名号,他们会乐意支援的。”
为了打消顾虑,她紧接着又说,“我可以把我的护照和手写凭条交给你,但有个条件——只要那边能拿到物资,你就得保障所有人质能有充足的食物和干净水源,并且能好好休息。”
夏尔踌躇须臾,“还有呢?”
聪明人能衡量筹码的轻重,知道如此利好的条件必不可能只用来改善待遇。
“还有,我要跟矿场负责人见面,了解目前的情况。”
原本还有几分谈兴的夏尔,听闻后话,整个人又靠回椅子里。
“夏尔先生,我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但昨天我看到,你们又抓来几个中国的游客,就算只是维持生命特征,该给的食物也不是个小分量。”
沈杭十指交叠,声音逐渐坚定,“你正在被通缉,手上的钱和物资都捉襟见肘;你的队伍纪律严明,不允许烧杀抢掠,你们赖以生存的补给渠道一旦断掉,政府军要剿杀你们,就如瓮中捉鳖。所以你拖不了太久,急需通过中国大使馆联系政府跟你谈判,可如果他们看破这一层,就故意跟你僵持呢?”
夏尔神色微动,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淡淡凝着她。
见他不阻止,沈杭继续,“你心里清楚,真杀了中国人就回不了头了。你的目标从来不是中国人,而是利用中国人跟当局谈条件,既然如此,我建议你接受我的提议,至少把你手上的牌抓好了,才有可能逆风翻盘。”
粗粝的日光从破旧窗棂斜切进来,直直落在夏尔身上。
他皮肤黝黑,单侧眼罩稳稳覆着眼眶,暗沉布料遮住旧伤,余下那只浅棕瞳孔迎着亮,却半点没有透光的暖意,只剩军人独有的冷沉锐利。
被这样一只眼睛盯着,很难不被威慑住,可沈杭却没有片刻挪开目光。
他们如两座峙立的山峰无声僵持,沈杭不再急于进言,因为她知道,夏尔在认真考虑自己的话。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杭都觉得夏尔变成一尊雕塑时,他从抽屉里取出沈杭的电话,顺着桌面推过去。
“在我面前打电话,用法语,两分钟时间。”
沈杭颔首应了声好,带着涔涔的汗意接过手机,拨通了电话。
她很规矩,简短讲完情况后,又写了一张字条,和手机一并交给夏尔。
夏尔当即命人去地址上的物资店,果然拿到了食物、饮用水、药品,核验无误后,属下给他报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