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沈小姐是真心实意跟我打交道,”挂断电话,夏尔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这批食物饮用水我会尽快发到他们手上,至于你要见的那个负责人,我已经找人把他带到隔壁房间了。”
“好,多谢你。”
行至门边,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夏尔,“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夏尔微微眯眼,“沈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们深入腹地、孤注一掷有些奇怪,从战略逻辑上讲,现在不是北进的好时机。”
“你还真是为我们考量。”男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圈,“中国人喜欢把事情想复杂,有时候答案就在谜面上。”
答案就在谜面上?
还不容沈杭细忖,夏尔便下了逐客令,“你只有一个小时,再不去的话,我要叫人把他带走了。”
她越过袅袅青白睇向烟雾后的夏尔,仅剩的那只眼深不可测,左脸一块刀疤,似乎是之前翻出过血肉,未经过仔细缝针又长好,如今横亘在他面上,犹如一条蜿蜒可怖的虫。
从外表来看,夏尔应该符合大多数人对一代枭雄的想象,可这几次接触后,沈杭隐约觉得,他们都没有真正认识他。
当然,她也没有。
只是再想起邱淮的话,她看待夏尔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些探赜索隐的意味。
信仰,真的是背后驱使夏尔的力量么?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大家记得吃月饼哦
第85章 85 我姓沈,她
85
听高宏讲述当时情形, 沈杭确认了一件事——至少最开始夏尔是想好好谈判金矿归属事宜,想要高宏找大使馆协商,双方合作开发, 结果听到高宏搬出科国政府的规定打太极, 最后谈不成才把他打晕, 把其他人关了起来。
“我记得他还说,这是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要遵守别人的规定。会不会跟这个有点关系?”
高宏仔细回想完,看了沈杭数眼,小心翼翼递出一个问, “沈秘,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杭怔了瞬霎, 犹豫应不应该说出实情。最后, 还是挽唇笑笑,点了点头,“嗯, 不会太久。这几天你们受苦了。”
眼前四十多岁的汉子听到这句话, 一瞬间热泪盈眶。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又止不住地往外涌, 最后实在来不及擦,只好垂下脸, 不让沈杭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谢谢沈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大伙儿都心灰意冷, 如果真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初就不该来……”
在新时代长大的中国人,从未直面过炮火与战乱的残酷, 连想象力都贫瘠,乍然遭遇这样一出,难免思绪万千。
沈杭不擅长安慰人,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能无声地拍拍他的肩,用自己的镇静从容让他们放心。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破局之路在何方,要怎么走,才能走出这死局。
解决物资和药品的燃眉之急后,夏尔也兑现承诺,改善了中国人质的生存条件,提供干净、充足的粮食和水源,而就像姑塔这样的本地劳工也从中获益,至少不再饿肚子。
在这之后,沈杭又向夏尔提出要求给人质松绑和定期放风,她跟邱淮不能单独关在小房间,必须跟其他人一起,这样才能保证上下思想统一。
有了前期合作的诚意,这次夏尔松口很快,命人将他们押到仓库。
虽然恢复了相对的人身自由,对外联络工具和身上的其他物品还是没有归还——毕竟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可有了工具就不一样了。夏尔知道中国人诡计多端,他必须给自己留点退路。
沈杭和邱淮进来时,认识他们的中国工人眼底纷纷燃起希望,以为马上就会被营救走,可没过多久,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再度合拢,外面的阳光一点点被挤压,他们眼中的光也应声熄灭。
“咋回事?沈秘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为什么你们也被关进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该不会大使馆不管我们了吧!”
“高经理,你不是跟我们说沈秘在跟反叛军谈判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还是要死在这里是不是?”
“大伙别急,别激动,沈秘不是在这儿吗,咱们听她说,好不好?”
凭借着经理的名头,高宏暂时压住了众人的怒火,可走到沈杭身边后,他也捺不住心底的忧虑,话音急促,“沈秘,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叫你们进来商量对策,过一会儿就能放我们走?”
沈杭迎着他冀盼的目光,没办法再撒谎,幅度轻微地摇摇头。
“不是,你跟我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高经理,借一步说话。”邱淮揽过高宏的肩,将他转过来些许,避免被人看见失控的表情,“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所有人,沈秘不讲有她的考量。”
“那总不能骗我啊!”高宏止不住的焦急,肩膀绷得僵硬,胸口起伏着,“矿上那么多兄弟,都盼着大使馆来救人,终于盼到了,我喜滋滋跟他们说有救了有救了,结果一转眼你们也被关进来,我拿什么再劝他们?”
他目光扫过一众屏息看向这畔的中国工人,声音微微发颤,“本来遇到这种事就慌,要再知道条件没谈妥,人心一散,这儿就该闹起来了。”
“我明白你的为难,但食物水源,以及恢复大家部分的人身自由,这些都是沈秘争取来的结果。夏尔开口就是两千万美金,就算使馆要救,也得花点时间部署。”
即便身处逆境,邱淮依旧是那套温和不迫的做派,只听他沉稳话音,心仿佛也能跟着定下来,“我们不是想骗你,只是谈判博弈本就凶险,我们来仓库,就是为了了解大家的情况和想法,才更好跟夏尔提条件。这些话不能现在说给大家听,是怕引起恐慌,到时候反而难办。”
听完邱淮的话,高宏情绪稍敛,喉头艰难地滚了滚,带着几分忧色看向沈杭,“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是矿场经理,他们更熟悉,也更信任你,所以需要你帮忙稳住大家情绪,其他的交给我们。”
“好,我……我试试。”
高宏深吸口气,缓缓转身再次面对人群。
“大家安静,听我说。”
“跟这样的武装分子谈判不像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需要一点耐心。沈秘和邱总也不是被抓进来的,他们到这里是想了解情况,好继续周旋,替我们争取条件。”
他语气诚恳,无半句虚言,“我不骗大家,现在局势很难,我们要拧成一股绳,这样才有希望获救……”
话音未落,人群中冒出一声嗤笑,令高宏生生把后面想好的台词都憋了回去。
声音的源头正是暗处的沈文彦,他那张与父母极其相似、横肉丛生的脸上掩不住讥诮,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几分得意走上前,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沈杭后,骤然放声谑笑,“真是你啊沈杭,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原来躲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邱淮与高宏俱是一怔,错愕看向沈杭,“……认识?”
“何止认识啊,我姓沈,她也姓沈,这关系还不清楚吗?”
沈文彦双手环胸,胳膊上的肥肉都被挤得溢出来,将短袖上的Versace标识撑到变形,“你们管她叫什么?沈秘?还说什么大使馆,是吗?”
“要我说,大使馆之所以这么没用,就是因为里头装的都是她这样的人!”
“请注意你的言辞。”邱淮插进沈杭与沈文彦之间,像一座可靠的大山,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挡在她视线之外,“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要散播这样的言论。使馆救援本身就需要时间,沈秘在积极为大家争取,你凭什么说她没用?”
“她说你们就信啊?太单纯了。”
沈文彦冷笑,“试问,一个读书时代就帮别人作弊,被发现后闹到差点退学的人,一个抛弃生她养她的父母,那么多年不管不顾,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的人,她的话有几分真?她真的值得信赖吗?”
这番话显然震住了不明就里的人群,空气一时凝固。
工人们面面相觑,渐渐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你们嘴里的沈秘,大名叫沈杭,她爸沈立群是我大伯,从19年开始一直在找她;她妈娄美云是我伯母,18年动了手术身体不好,常年缠绵病榻,这个不孝女也不闻不问。”
沈文彦步步紧逼,声音越扬越高,刻意传遍整座仓库,把肮脏的揣测狠狠砸在众人耳边,“你们还指望她救你们?她连生养自己的爹妈都能狠心抛下,六亲不认的人,会真心实意替一群陌生人拼命?”
“我看她根本不是来谈判救人的,是自身难保、躲在这里混日子!所谓的争取条件、周旋局势,全是骗你们的空话!”
流言像毒藤瞬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