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任何一个中国人被绑,我们都会竭尽所能营救。”沈杭据理力争,“而且绑架、扣押外交代表行为属于国际犯罪,你就算拿到钱也花不了。”
“那是我的事。”夏尔冷声。
“两千万美金,一分不少,我给你四十八小时筹款,每超一小时,我处决一人。听明白了?”
见二人沉默不语,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钱,没有钱其余免谈。”
然后吩咐旁边的持枪手下,“带二位去休息,让他们‘好好’考虑考虑。”
就在雇佣兵粗暴地擒着他们要走时,沈杭突然大喊,“等一下!”
夏尔抬掌,示意手下留步。
“四十八小时太短了,境外资金流转、合规审批、跨境调度都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筹钱,但极限是七十二小时。”
“呵,看来你们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也不是钢板一块嘛。”如愿看到沈杭的妥协,他笑得满意而嘲讽,“七十二小时,我爽快,希望你们也别耍花招。”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们没被送回仓库,而是单独关进一个逼仄的小房间。
在沈杭被要求用法语给使馆打完要赎金的电话后,手机、卫星电话、随身物品全都被收走,连邱淮的手表也没能幸免。
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传来枪械抵地的沉响。
两人一岗重兵把守,果然外交官的待遇不同寻常。
沈杭紧绷的脊背骤松,交锋间积压的寒意和惊惧顺着骨缝蔓延开来。她微微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无力和茫然,呆呆看着面前空地上漏下的光斑。
方才的让步,绝不是懦弱。
只有用这种方式,她才能从夏尔这里抢来一点转圜的生机。
邱淮靠近门边静立片刻,确认守备力量后才缓步退至她身边,抬手轻轻扶住沈杭微凉的小臂,以肢体接触间的短暂温暖予以彼此安慰与力量。
“不仅是门外的两位哨兵,远处楼上还有狙击手。”他沉声道,“夏尔能力不凡,竟然能在短期内拉起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我觉得他的目标,绝对不是那两千万。”
沈杭点点头,“是。他在政府任职过,熟稔涉外规则和中方处置逻辑,更清楚绑架外交代表过错有多重,如果只是一般的悍匪,不至于蠢到如此铤而走险。”
“这么说来,他好像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邱淮忖思须臾,推了下眼镜,“借绑架二十个中国公民、再扣押中方驻外公职人员的行为,制造重大涉外危机,倒逼使馆向中央政府施压……难道,是想要官方承认他武装组织的合理性、洗脱通缉身份?”
回溯夏尔的种种行径,制造慌乱也好,武装冲突也罢,再加上他原先供职政府、被清算通缉的背景,这样做的确像是亡命徒穷途末路的选择——毕竟再没有什么牌,比用扣押外交官进行谈判更有用。
或许最初他们闯入新桥矿场、绑架中国人是真的想要赚赎金,但随着沈杭的到来,事件性质就变了味,他亦就此改变了想法。
“所以他直接提了个不可能满足的天文数字,就是为了让我们跟大使馆求救,设定时限,也是为了尽快达成目的。”
沈杭撑着身后蒙灰的桌子,手指死死抠着边缘,眉头紧蹙,“虽然这样说也能说得通,但……”
总感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还没等沈杭琢磨出个所以然,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随着熄火的动静戛然而止。
推攘嚣闹声接踵而至,里面夹杂着几句中文。沈杭凑到窗前,看见一行人被绑着手从军用吉普赶下车,雇佣兵扯下头套,顿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满嘴胡乱骂娘。
“草你祖宗十八代!真他妈野蛮!你们这群黑鬼,光天化日之下绑老子,老子是来消费的!”
“破地方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就说不该来这搞什么野奢度假!”
“想钱想疯了吧,居然连中国人都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这当中,以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骂得最厉害,然而在发现黑压压的枪口对准自己后,他又迅速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夏尔的队伍清点完人数后,一并扔进了仓库。随着那扇老旧铁门再度合拢,外面重归寂静,仿佛无事发生。
沈杭目睹整个经过,心底释出一味讥诮。
不愧是沈文彦,多年不见,依旧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在国外,穿着招摇、浑身大牌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最容易被绑匪当作肥羊,他来非洲度假,居然还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炫耀名牌logo,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再怎么厌恶这位堂兄,如今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要逃出生天,也得捎带上沈文彦的份。
何其讽刺。
“外面怎么了?”邱淮的声音打断思绪。
她恍然回神,“没怎么,他们从附近的野奢营地又带回来几个人。”
“也都是中国人?”
“嗯。”
“如果只是单纯的绑架要赎金,不应该针对性那么强。”邱淮说,“看来我们暂时的推测没有错,夏尔想要借中国大使馆的力量,取得武装身份的合法性。”
“这样的推论也算合情合理,可后果呢?绑架中国外交官,除了会遭到全球通缉、跨境追责之外,还可能上升到中科关系、国际舆论,国家形象大受影响,他这步棋近乎自毁,要武装身份合法性又有什么用?”
邱淮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他也许是替人做事?”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两人又陷入沉思,片刻后,邱淮开口,“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高估了他在政府任职后的见地和认知,他完全想不到这一层呢?”
“就算想不到,也该知道得罪中国的下场吧?”沈杭条理清晰地分析,“如果他想要的是政治权力,越往上走,越要考虑到国际关系的影响,尤其现在中国与科特阿波斯托深度合作的情况下,这一关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那按照你这个说法,他背后的人,大概率是有本事跟中国对抗的势力……但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推论到这里,思路又完全被堵死了。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支撑夏尔如此铤而走险,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背后的力量能为他兜底?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门外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对话之后,门被人推开,逆着光,隐约看到一道瘦小身影挤进来。
“你们的饭。”
陈旧空气中回响的,却是一把稚嫩童声。
沈杭连忙看去,只见小小的姑塔捧着两份食物,毕恭毕敬走进来,放到他们跟前,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小姑娘葡萄般的眼睛迅速蓄起泪花。
“姑塔,你怎么……”
她的唇刚碰了下,姑塔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引起门口哨兵的怀疑。
见状沈杭了然噤声,接过餐食,轻声道了句谢。
过了一会儿,姑塔回来收拾餐具,此刻正逢哨兵换岗,警备松懈,她终于可以跟沈杭说上话。
“沈姐姐,晚上不要睡熟,我会来找你。”她指了指沈杭身后的一扇小窗户,“那时候那个位置没有人,很安全。”
沈杭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竟表现出与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着,心间五味杂陈,“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颠扑不破的
84
没有手机, 没有手表,他们回归到看天象猜测时间的原始阶段,终于在极度困顿与万籁俱寂的黑暗中, 等来了姑塔。
窗户用铁栅栏封住, 只能拉开窄窄一道缝, 姑塔孱弱的小手探进来,沈杭连忙握住。无法看清彼此的时刻, 只能凭手心渗出的暖意相互慰藉。
她们就这样无言握了许久,沈杭才缓缓启口,“姑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矿场就变成了这样?”
“我…… 我不知道。”
方才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子垮了, 小姑娘鼻尖发酸, 声音发颤, 快要哭出来,“我们夜里正睡着,忽然就听见砰砰的枪响。好多车子开进来, 车灯亮得刺眼睛, 晃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回过神,高叔叔被打倒在地, 晕过去了,所有中国人都被捆起来。我们呢, 他们叫我们干活,有的人去挖金矿,有的人扫地、做杂活……”
“而我, 就被叫去帮厨师打下手,洗碗、送饭……如果做得不好,那些人会打人骂人, 还会拿枪吓唬。”
“我怕他们,所以我不敢跟你说话。”她委屈得瘪起嘴,“沈姐姐,我不是不想理你,我真的怕……”
沈杭心里发酸,但自己也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只好隔着狭小的窗缝,紧攥着她的手,“没事,姑塔不怕,有我们在呢。”
“嗯,姑塔不怕。看到哥哥姐姐,我就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