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抿唇浅笑,“既是嬷嬷做的,定是好吃。”
一番夸赞登时让刘三娘乐开了眼,心想女孩子就是嘴巴甜,哪像前院那对父子,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不过这话也只敢心里头蛐蛐,说出来只会冒犯主家。
昭宁见时机已成,顺势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嬷嬷,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刘三娘一听,登时心下一突,小心翼翼看向昭宁,“姑娘……可是有哪里不满?”
昭宁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阿宁只是好奇,按理说中秋举家欢庆,但……我入府这些月来,并未见到舅母。听闻舅母生病去了别苑休养,难不成过节也不回来?”
她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暗中观察着刘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提到萧母之后,刘三娘的眼珠便心虚地晃了几下,笑容也变得不尴不尬——
“小姐有所不知。夫人身子骨虚,不适宜上京气候,只能回乡休养,老爷与少爷又身系要职,除了年节休沐,极少能够回乡探望。”
刘三娘说得还是保守了些。
自打萧三郎病死,萧夫人就患上了失魂之症,多数时候都人事不清;即便清醒,也疯疯癫癫似个癫人。
萧忘山寻医问药多年无果,发现只有回乡,夫人的状况才略有好转,于是多年来夫妻分居两地,每逢过年,萧忘山就回去小住一段时日。
昭宁若有所思:“表哥未曾与我说过这些。”她顺势问道,“舅母是因何生病的?”
刘三娘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满脸难色:“小姐还是别问这些了,若老爷知道,怕会不悦。”
昭宁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那舅母是哪年生得病。”生怕刘三娘瞧出反常,她又忙拉出萧怀恕,垂着头满是羞意,“阿宁并非想刨根问底,只是……我想多了解一下表哥,多关心一下他。”
刘三娘难能猜不出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何况这些也并非不可告人的。
她仔细回想一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宸安……十一年。”
宸安十一年。
即便是昭宁,也记得那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她暂压下心底那抹疑虑,轻声问道:“可是十一年隆冬?”
刘三娘沉忆往昔之中,闻声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
旋即忽觉不对,然而再一看向昭宁时,她已领着湘儿离开了后厨。
主仆二人一同回了北苑。
湘儿听不见两人交谈,但能隐约辨出几个口语,她打着手势,不解地询问了几句,昭宁并未回应,坐在椅上兀自出神。
宸安十一年,十月隆冬,岁寒之时。
她的父皇以专权擅政,罔上负恩的罪名将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均贬黜中枢,远谪云南永昌,安置闲位,并下令不准擅归京师。
可就在谢家满门赴往云南的第三天,噩耗传至上京。
——一伙山匪下山劫走金银,并屠戮了谢家上下二十七口,其谢家三子更是死相惨烈,据说头身分离,浑身无一处完整。
当时的昭宁年仅五岁,却清晰记得,那夜崇政殿长灯未歇,她的父皇以泪洗面,夜夜难眠。
谢秉钧惨死之后,朝中动荡,人心惶惶,宸安帝借此下谕,正式罢去内阁首辅之位,自此不复设首辅一职,将原内阁权责拆分,分归中书三省共同参议,不许一人独掌大权,朝中对此均无异议。
待昭宁长大,日渐懂事,才隐约察觉到谢家惨案内有隐情,但满朝文武避而不谈,她个道听途说的公主自也无权干涉朝政。
甫一忆起萧老对萧怀恕说的那番话,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昭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摇头晃去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些事不敢胡乱猜疑,恐生事端。
闭目稳住心神后,昭宁唤湘儿进来,对她说:“你去前门盯着些,若少爷回来了,就过来通禀一声。”
湘儿点头,立马乖乖巧巧地去前门盯梢了。
酉时,醉泉楼前人声鼎沸。
萧家的轿子安安静静停在醉泉楼不远处,朴素的车轿不大起眼,萧怀恕命富贵乘上马车,自袖间取出一封信送到他手上——
“将这信函送至景王府,行事机灵些,莫被人发现了。”
富贵收起信函,困惑地咦了声,问萧怀恕:“少爷是怕景王殿下疑心?”
萧怀恕默认。
怕楚为疑心是其一;更怕楚为生出异心。
信中详细写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萧怀恕又特意表示,闲暇后会亲自登门解释,只要楚为按兵不动,不管是楚严还是镇安王,眼下都奈何不了他。
“快去快回。”萧怀恕对富贵耐心叮嘱了一番,这才走下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他简单理了理衣襟,提步走进醉泉楼。
君善领着萧怀恕来到雅间:“殿下,萧大人到了。”
通禀过后,君善带门离去。
“拜见殿下。”
“晏之无需多礼,快坐。”楚严大步走来,伸手将他扶起。
萧怀恕沉默入座。
比起他的内敛安静,楚严显得尤为热络,他为萧怀恕斟满酒杯,“这醉泉楼新换了个厨子,手艺还不错,晏之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说话间,楚严给萧怀恕布了几道菜。
萧怀恕对满桌佳肴不为所动,撩了撩眼帘:“殿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尝新菜吧。”
楚严闻声,这才放下筷子,款语温言:“晏之敏锐。我是无意间找到了些东西,想请晏之为我分忧。”
说着,他将一张合折起来的素纸推到了萧怀恕面前。
萧怀恕将之打开,上面提有一个名字——崔问之。
其名之下布着一个不起眼的地名,想来是他眼下所在的地方。
萧怀恕捏着纸张的手指不由得紧绷,旋即五指用力,将纸张蜷为一团。
“不知殿下,此为何意?”
“晏之,你虽是五弟伴读,但我从未将你视作敌人。”楚严笑意平和,“对这个名字,想来你并不陌生。崔问之身为谢相的得意门生,当年一案虽未株连全族,却也是伤筋动骨,崔大人明明一身抱负,最后却只能无奈辞官,难道你就不想知晓背后隐情吗?”
萧怀恕的神色骤然变得尖锐。
楚严继续道:“我无意间得知,他手上握有谢家惨案的关键证词,我想,由少卿出马,最合适不过。”
谢秉钧桃李满天,萧忘山算一个,崔问之也算作一个。
崔问之十八岁时高中榜眼,入朝为官,后得谢秉钧赏识,擢用为殿中侍御史,于御史台供职。
宸安三年,以首辅谢秉钧为首的多名言官上谏,直指宗室藩王坐食膏腴,阻塞贤路,推令“荐举辟召”之制,广开天下寒门才子的入仕之门。
此次上奏无疑是引起了朝堂巨大的震动。
大兴开辟至今,宗亲与朝政不可割据,藩王切割四方要地,甚至依照旧令,凡宗亲子弟凭借恩荫,无需科举便能直接入官。
宸安帝当时未允,对此却开始暗中筹谋,下颁“推恩令”,明升暗贬之中日渐瓜分宗亲之权,逐渐为寒门入仕而铺路,待宗亲们后知后觉时,执掌之权早已不如往昔。
以镇安王为首的宗亲们倾力相抵,谢秉钧等寒门弟子也不遑多让,朝野权分两派,此后便是长达八年的漫长拉锯,一直到宸安十年,彼时谢秉钧已年迈之身,仍不改多年之志,再度上书,所谓三事——
其一,收回各地藩王执掌的兵权。
其二:凡宗亲子弟不得离京,不得亲政。
其三:裁撤宗室食禄,对宗室当严加核减,以纾民力。
上书内容峻切,再度引起朝堂惊变。
多年的削藩早已让宗亲们苦不堪言,对此宗亲自不会束手就擒。
在镇安王的授意之下,宗亲官员重金收买新入仕的寒门子弟朱宇,唆使其出面弹劾谢秉钧,并当面罗列出罪状万千,在长达几十条的罪名中,位列其一的便是“势倾朝野,僭越无君”的杀头大罪!
宸安帝当朝盛怒,旋即又陷入两难。
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若惩处,又弃寒门子弟于不顾。
直到宸安十一年,宸安帝内外交迫,终是不堪压力,剥谢秉钧官职,下放至云南。
隆冬,谢家满门遇害。
隆冬十二月,崔问之上书,主动请缨调遣刑部,彻查此案。
新年一月,崔问之忽然以病为由请求辞官,内情不得而知。
新年二月,宗室子弟又以党羽结营等罪状清算其余的寒门子弟,为首的便是此前为大量金银而背弃谢秉钧的官员朱宇。
朱玉死后,数名官员接连被贬,其中谢秉钧门生之一的萧忘山在这风雨飘摇中主动降官,自贬去国子监,做了个小小的国子丞,直至今日。
再之后的几年,寒门士气大不如前,谢秉钧留下的推举令虽未明令废除,却也犹如一纸空文,停滞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