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道:“此前延宁殿时,静王明明看见了我,却留我一命,甚至在御前也没有借此生事。我们怀疑,姜灵薇手上定是握着对静王有利的信息,这才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已知晓我的存在,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借此制衡,先设法保住贵妃。”
昭宁的一番话让明阳重新松下了紧绷的脊背。
“我先想想……我想想。”
明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假设姜灵薇手上真有把柄,楚严又真的发现了她,那么延宁殿时顺手处置了昭宁并非难事,偏偏没有,偏偏还留着她?
明阳蹙眉,问向昭宁:“楚严可否与我一样,发现你……”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昭宁一愣,当即听懂了她的暗示,摇摇头:“我与静王……并未见过。”连碰面都没有,自也不会出现认出她这种事。
明阳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没道理。”明阳说,“他为何不杀你?”
想到当时的情况,昭宁思索一番,斟酌道:“也许是……留我,比杀我更有用?”
如果当时昭宁与柔妃一同死在延宁殿,以明阳和萧怀恕,定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其他名字,那她的身份便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宫女;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姜灵薇”,一个本该死于车裂之刑,罪该万死的罪女。
明阳认同了昭宁的说法,“这般说来,他是想借你的存在来受制萧怀恕了。”
昭宁默然地抿了抿唇。
明阳笑着拉过昭宁的手:“我会想法子见到母妃,你也万事小心。”
昭宁看着她搭过来的那只手,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从前……”
明阳却打断她:“不提从前了。”
昭宁也仰头笑望她:“嗯!不提从前了。”
明阳收回手:“父皇正为后宫之事焦头烂额,晚些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见母妃一面,将消息传达给她。”
就算明阳不说,昭宁也能想到宫里发生了什么。
整个后宫本就只有三个妃子,如今一个被关一个已薨,礼部与那些御史才不管时机恰不恰当,只要找到机会就会逼皇帝纳妃,哪怕皇帝动怒,也会以宗嗣攸关为由让皇帝无话可说,遑论责问。
两人心照不宣,前后脚离了竹林小苑。
明阳直接去了掖庭狱。
掖庭狱重兵把守,皇帝此前又下了诏令,明阳不出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早有应对之策,特意拿出柔妃之死来劝服侍卫,声称“柔妃新逝,父皇悲恸万分,如今久未颁下诏令,自是对母妃动了恻隐之心。母妃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我前来告知内情本就合宜。”
侍卫还欲再拦,这回明阳又使了迂回之术。
她连哭带劝,又不住让身旁的令秋塞银钱过去,好一番折腾后,侍卫总算让明阳进了掖庭狱,不过只能与贵妃面见一刻钟。
明阳擦干生挤出来的泪水,随侍卫进门。
甫一进去,明阳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掖庭狱常年不见光,虽已入秋,上京却是正热的时候,可这里头寒气逼人,而她的母亲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些时日。
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大公主,圣上有令,我们得在门外守着,一刻钟到了,大公主便得出来。”
明阳点头,忍不住朝她身后那扇门探头。
侍卫将门锁打开,侧身让明阳进门,她向前两步,那间逼仄的牢房一览无余。
头顶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小窗。
她的母妃被剥去了贵妃华服,身上只余一件雪白的里衣,此时背坐床下,安安静静诵着经文。
明阳眼眶一热,嚎哭着扑了进去——
“母妃!”
她一把抱住了她冰凉的身躯。
贵妃愣住,当即睁开眼,偏头对上满脸泪痕的明阳。
苏贵妃错愕地接住女儿哭到发颤的身躯,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明阳怎么来了?你父皇明明……”
明阳接连摇头,搂着她上下打量,越是打量,眼泪越是难以止住。
母妃瘦了许多。
两鬓头发竟是全部花白。
泪水忍不住的大滴大滴掉,她摘下斗篷往苏贵妃身上裹,扭头对外面的侍卫咒骂:“这掖庭狱如此阴冷,你们为何不给她送床被褥来!父皇还没有下令,你们便如此苛待吗!”
侍卫们没有吭声。
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手:“我是阶下囚,如此便已足够,你不必为难他们。”
明阳抽了抽鼻子,心痛不忍地看向苏贵妃:“可是——”
苏贵妃巧言安抚明阳,“或者说,你千辛万苦地进来,只是为抱着你母妃哭鼻子的?”
想到要紧事,明阳咬唇忍住了泪。
她低头紧紧攥着苏贵妃的双手,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萧怀恕让我给你带句话——”她瞥了眼门前的侍卫,凑到苏贵妃耳边将该说的一并说了过去。
苏贵妃含在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如此,应是能保下你。”明阳深吸一口气,“母妃,只要你能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苏贵妃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做,但……你切莫冲动行事。”苏贵妃担心地看着明阳,“楚严杀我,为的是斩处舜儿留在他心头的那根刺,哪怕最后功亏一篑,你也不要想着为我寻仇。”
明阳闻声,不由得抱紧苏贵妃:“不会失败,母妃你定会安然无恙!”她流着泪说,“我以前总是嫉妒昭宁,我嫉妒她走到哪里都是千拥万簇;嫉妒她有父皇的疼爱,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比她活得要好。”
人们总是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愤愤不平;却永远看不到眼前所拥有的。
她此生所得的远比失去的多。
父皇有家国,有天下,他若想,他会有数不尽的儿女与妃嫔;可母亲不会变,不管何时,不管在哪儿,只要回头,母亲的拥抱便会先一步地接住她。
昭宁曾不止一次,远远地过来偷看她们。
那时她只知孩童顽劣,却未曾发觉她眼中所浸的是羡慕。
苏贵妃闭眼,脸上挂着一层清泪。
“去吧,明阳,去吧。”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后背,“你要好好地,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如今……途经母妃便只有你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
明阳依依不舍地松开苏贵妃的手,转身自外走去。
望着女儿那已亭亭玉立的身影,苏贵妃张了张嘴,仍是不禁说道:“明阳。”
明阳转身。
苏贵妃对她笑了下:“待我向阿宁问好。”
明阳瞳孔紧缩,登时怔住。
纵使满腔疑问数不胜数,可是那扇重新上锁的牢门终是将母女二人隔阂开来。
牢房中,苏贵妃听着明阳的脚步声愈行愈远。
她仰头面朝那抹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暖阳,闭上眼竟想起昔日良久之时,挚友的手温柔触过她的眉眼。
[望舒,你看到了吗?]
她想告诉她——
[你的女儿还活着呢]
在她所看到的那残酷的未来里,有一瞬间,定也会为此刻欢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难道殿下
“姑娘, 我们回府,还是?”
车夫还是之前送她的人,昭宁上轿前沉思了须臾, 说“回府”。
“好咧。”
车夫露出一口白牙, 抬手扬鞭,马蹄嗒嗒驶向萧府。
昭宁回去时, 萧怀恕已不见了人影,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而是折至灶房。
偌大的萧府, 伺候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两三个做些闲杂事的丫鬟小厮,待在府里年头最久的便是安管事,还有烧火嬷嬷刘三娘。
刘三娘此生无儿无女, 三十岁就来府里上工, 迄今已有二十多载,是萧府名副其实的老人了。
她去的时候, 刘三娘正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忙活着。
热烟滚滚,大锅里新烧了一锅烫油,刘三娘生得健壮, 正哼哧哼哧擀着面团,两条胳膊有劲儿,看着毫不费力。
“嬷嬷正忙呢。”昭宁挂上一张笑脸, 亲亲热热打起了招呼。
刘三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打眼一看, 竟是他们娇滴滴的表姑娘, 顿时慌了神:“小姐怎来这后厨了?这烟熏缭绕的,可别烫着姑娘了。”说着也顾不上手头的活儿,随意捡起边儿上的巾布擦了擦手, 走出灶台便想将她往外头领。
昭宁避开刘三娘的手,探向身后那几个笼屉:“我从外头回来,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想来看看嬷嬷做了些什么。”
刘三娘笑说:“这不桂花快落了,我寻思后院那么多甜桂,糟践了可惜,于是就做成了桂花馒头,老爷也好这口。”她指了指后面冒气的热屉,“第一锅就快好了,回头让湘儿拿几个去院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