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为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听得皱眉:“不应当啊。”她不解,“少傅效忠景王,你是景王伴读,你们才是同一阵营,他何必刁难你?”
萧怀恕不可置否,继续说道:“还有,静王殿下约我今夜去醉泉楼赴宴,我应了。”
昭宁不敢置信:“在这个节骨眼?”
萧怀恕点头。
“难不成真是因为我?”昭宁坐到茶桌另一侧,又隐隐觉得反常,“不对,比起我,倒更像是……”
更像是为了压制楚为。
昭宁暂且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一遍思索一遍说道:“五……景王一直向对方少傅说一不二,如今柔妃尸骨未寒,你又贸然应下静王邀约,以五……景王的性子,定对你心生芥蒂。”
方执中敢在大殿之上弹劾萧怀恕,那私下与楚为相见,定会说出些更难听的话来。
昭宁虽然厌恶柔妃,但对楚为并未有太多成见,记得年岁尚小时,楚为甚至偷偷带她玩过好几次,好东西也送过不少,她知道他没有多少坏心,但器小易盈,又胸无定见。
柔妃活着的时候听柔妃的;如今柔妃没了,自会继续听信方执中。
昭宁是急于让真相昭然,但也不想让萧怀恕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阿宁聪慧。”萧怀恕笑了笑,“静王……确实想离间我与景王殿下。”
“那你还……”
“以身为饵,将计就计。”
昭宁不由得睁大了圆润的眼眸。
萧怀恕冲她轻轻勾了下手,她把耳朵贴过去,他的声音低沉地摩挲过她的耳边:“宫里刚发了丧,想来掖庭狱的看守也会松散,你想法子让大公主带些话给贵妃。”
二人离得近。
温热的气息贴过耳畔,引起一阵又一阵痒意。
昭宁根本生不出半点旖旎,他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狠狠往上撞一下。
终于说完,萧怀恕端起茶杯轻啜。
昭宁做不到他这般自若,踌躇道:“若哥哥告发到御前,那你我……还有活路?”
萧怀恕单手捏着茶盏,指腹轻轻在青瓷壁上摩挲:“不会。”
“如何笃定?”
“若你是楚严,在发现你亲眼看见他残害妃嫔,掌握了他的罪证,你还会留此人性命?”
昭宁顿时被问住了。
她当时无比确信,楚严确确实实发现了她的存在,正因如此,才尤为担心今日朝会,生怕等来的是皇城司的人。
偏偏萧怀恕好端端回来了,这让昭宁拿不准主意,也许当时……皇兄并未看清她?
她满脸沉思。
脑子乱作一团时,发间猛地抽痛一下。
昭宁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捂着发髻,怒视过去:“你干嘛?!”
萧怀恕唇边带笑,眉眼漾开温和:“这么担惊受怕,还有心打扮,我看阿宁分明是胆大包天。”
昭宁嘴里咕哝着:“就是因为怕,所以才……”
才想走的体面些。
这样到了地府也能做一只漂亮鬼,若能与母后相见,她定也会欢喜。
若不然不过年不过节的,她才不会穿这身厚重的衣裳。
结果这人倒好,她心惊胆战等半天,他竟……主动将把柄送过去。
萧怀恕收起手,恢复正色:“他没有轻举妄动,便只能说明姜灵薇手上掌握着,比谋害妃嫔还要严重的大罪。”
萧怀恕扭头问昭宁:“你可有印象?”
昭宁拧眉细思,却是头脑空空,一无所知。
她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光顾着玩儿,哪懂什么正事,早知会有今日,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一切细节。
萧怀恕早知如此,并未为难,轻柔拍了下她的发顶:“无妨。”他说,“你怕姜灵薇的身份会对你我带来危险,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主动将弱点化作把柄,让他暂时无计可施。”
早朝时萧怀恕也在等。
既然楚严那般垂涎太子之位,光凭“姜灵薇”这件事便能定他的死罪,楚为虽不会祸及自身,但群臣上谏,他自也无望东宫。
偏偏楚严只字未提,到朝会结束后主动邀约,萧怀恕便猜测,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姜灵薇魂魄已消,哪怕她真的掌握了什么秘事,他们也无从得知,此时要做的,就是尽量保下身边人。
时候不早。
萧怀恕看了眼天色,主动挽留:“在我院中用晌食吧。”
昭宁剜他一眼,“你有心吃,我可没有。”说着起身,“我去找明阳了。”
萧怀恕笑:“记得换身衣裳,过是惹眼了些。”
昭宁哼,看似倔强,但还是听话地回院中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这才坐上马车,去了此前的竹林小苑。
许久后,明阳姗姗来迟。
“阿宁,让你久等了。”明阳身前未带人,两步并作三步地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双手。
姐妹俩正欲交心一番,明阳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湘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昭宁对湘儿使了个眼神。
她施了施礼,懂事地走出小苑,昭宁解释说:“别担心,湘儿是哑女,听不见也不能说,不会泄密的。”
“听不见不能说,但有眼睛总会看。”明阳叹气,又不好过多苛责,“你呀,今非昔比,最好多留个心眼。”
昭宁故意行礼,嘴里打趣着:“公主教训的是。”
明阳扑哧声被逗乐了,拉着昭宁到榻上落座:“朝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明日柔妃便会下葬,看样子你我这一遭算是挺过了。”她又好奇地看向昭宁,“不过这个节骨眼,你能来找我怕是萧怀恕的主意吧。”
昭宁垂眸,略有犹豫。
她在思考可否将楚严的所作之事告知明阳。
来之前,萧怀恕并未特意叮嘱过,想来是将选择的余地交给了她。
昭宁一方面想瞒着明阳,毕竟此事沉重,不愿再多牵累一个;一方面……又做不到心安理得的隐瞒,尤其是在见识到明阳对她的真情实意之后。
“怎么了这是,心事重重的。”明阳握起茶壶,顺势扫她一眼。
昭宁咬了咬下唇,“其实……我已知晓凶手是谁。”
她手腕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出大片。
明阳顾不上倒茶,过度的失态更让她暂时忘记礼仪,茶壶发出砰的声脆响,她无暇顾及,倾身凑近——
“谁?”
昭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向明阳,清晰地说出几个字:“静王殿下,楚严。”
满室消沉。
作者有话说:
假设公主真的死了,会每天给萧怀恕托梦,让他多烧一些漂亮衣服给漂亮鬼。我公主就是死了都要美!
第74章 074 [你的女儿
风响了起来, 满院子的竹叶扑簌簌地晃。
静默良久,明阳才哑声启唇:“你确定?”
昭宁缓一点头。
明阳端坐榻上,眼神虚虚飘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母妃, 可是被他构陷入狱?”
昭宁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番罪证确实属苏贵妃之物,她与母亲是仇还是怨, 至此已无从求证。可是楚严抓住了这一点, 让它定了苏贵妃的死罪。
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微末的叹息。
昭宁抬眸对上明阳的眼神, 似怜悯, 又似无奈,那些夹杂在眼中的种种情绪全是对她所生的痛惜,不存丝毫怀疑, 它们如蛛丝般瞬间缠绕住昭宁那颗已然麻木的心, 将酸楚与无尽的委屈一点点攥了出来。
“你受委屈了。”
昭宁低头,眼泪顺着下巴滚落, 无声无息坠在素色的衣裙,洇开点点深色的水雾。
“我不觉得委屈,就是——”昭宁收紧手指, “不想因我,牵累旁人。”
贵妃也好,姜家也好。
哪怕是她最为仇恨的柔妃, 在亲眼目睹其惨死后, 仍不禁心生悲凉。
倘若楚严真的坐上皇位, 他又可会放过明阳与整个萧家?
——以楚严的手段, 定是不会的。
明阳:“萧怀恕想让你对我说什么?”
“……她让你想法子给苏贵妃带一句话,”昭宁静了几个瞬息,“就说——姜灵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带来的惊愕不亚于得知楚严就是凶手。
明阳条件反射地扫视一番周遭, 竹林寂寂,四野绿绿,即便如此,她仍上身倾靠,跟着压低嗓音:“他是疯了不成?”明阳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先不论这番威胁是否会惹怒楚严,你的存在本就是大逆不道,当真不怕楚严告上御前吗?”
若坐在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姜灵薇,明阳自愿放手一搏,可在这副陌生的躯壳里,所存的魂魄是她本该死去的妹妹!!
如果他们想用柔妃之死来威胁楚严,以他的谋略手段,不会想不到应对之策;反之现在就将昭宁推出明面,百害而无一利!
明阳所想的,恰是昭宁此前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