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_锦橙【完结】(96)

  萧怀恕当然暗中找过崔问之。

  可多年来,对方杳无音信。

  萧怀恕遮蔽眼中深思,微微耷着长睫:“承蒙殿下厚爱,但此事对我……并无好处。”

  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文武百官对此避若蛇蝎,即便是承谢秉钧之恩的那些门生,也都无心干涉,或者说是不敢牵涉。

  萧怀恕心知楚严这般做的目的。

  他能成为太子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是想在继位之前,借他之力彻底铲除镇安王的势力,或者说是解除镇安王的掌控。

  可他凭何认定,他会甘愿做他手里的那枚棋?

  楚严微微勾唇,笑意挂在嘴边,那双桃花目中满是轻薄的凉意,“晏之,不对,或许,我应该叫你——”他一字一顿,轻音和缓,“谢、琢。”

  萧怀恕瞳孔一颤,手力不稳,不慎触上酒杯,几滴微凉的酒液瞬间洒了出来。

  “你好奇我是如何得知的,对吗?”

  楚严说着起身,缓慢走到了萧怀恕肩后。

  “你总是出现在简简身边,我不得不对你多留个心眼。”他慢条斯理,“你欺瞒简简,使她失足落水。简简说是你救了他。可据我所知,萧家郎患有恐水之症,不识水性,又谈何救人?”

  萧怀恕紧了紧五指,嗓音喑哑:“殿下光凭这个,就能随意断定吗?”

  “当然不能。”楚严说,“幼年所惧之物,长大时未必惧之。可我身为兄长,自不允心怀异心者接近吾妹,于是我顺势查至梅州,找到了你的母亲,她说了一些话——”

  [他抱走了我儿,他让他身首分离,暴尸荒野!]

  [那不是我的儿子!!]

  当时的萧夫人发疯似的喊,其状若鬼魅。

  楚严弯了弯眼。

  他笑时与昭宁如出一辙,亲和,温煦,春风般并不难近。

  “有些事并不难猜出来。”楚严反问萧怀恕,“我自幼就对萧家郎有所耳闻,说他是个薄命鬼,说他身患奇症,难以根治。怪就怪在这个被太医说活不过十二年的少年,却在十二岁那年入宫成了五弟的伴读。”

  楚严语不停歇:“你与萧先生并不相似,反倒让我想起了谢家那个才干惊天的谢家幼子。”

  萧怀恕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搅紧了膝前的手。

  片刻才讥笑一声,仰头看向楚严:“所以殿下是想借此威胁我?”

  楚严摇头,重新坐回萧怀恕对面。

  他眉眼间的神情悉数收敛,身姿单薄但并不显得过分清瘦,靛蓝的衣袍更衬他如金如玉,清姿矜贵。

  “我事先说过,我不愿与你为敌。”

  “我也知道,你暗中握住了我的把柄,事已至此,我便坦荡告诉你,所有事,皆是我所为。”

  楚严的直白反倒让萧怀恕油然生出一股怒意。

  那股怒意找不到纾解之法,发疯似的在胸脯里横冲直撞,似欲冲破枷锁,直冲向他。萧怀恕几欲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额前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动着,望向他的那双黑目幽暗沉沉,怒火似要马上喷涌而出。

  楚严对他眼底的阴风晦雨视而不见,“镇安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我们应当携手,于你于我,皆有利可图。”

  楚严话音未落,萧怀恕倏然起身,“臣与殿下无话可说,告辞。”

  “少卿。”

  他已行至门前。

  楚严望着他的背影,每个字的语调都听得分外冷清,“左右都是利用。我不光彩,你也并不体面。”

  萧怀恕掩在宽袖下的双拳不住颤抖着,步伐一折,转头看向楚严,琥珀色的眼眸敛不进一丝光辉。

  青年英俊的眉眼掩在一片暗影里。

  他轻攥着酒杯,轻抿细品。

  许久,萧怀恕问出了那个问题:“难道殿下对公主,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楚严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转而笑了:“愧又如何?天底下所愧之事众多,所亏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可曾有一个……是能自得成全的?最后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萧怀恕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

  临走时,他又微微偏头对楚严说:“忘记告诉殿下了,你我间的筹码并不对等。”

  未等楚严反应,萧怀恕便脸色沉沉地走出了醉泉楼。

  很快,君善进门,对楚严耳语一番:“……刚从掖庭狱得到消息,明阳公主面见了贵妃。”

  想起萧怀恕落下的那句话,楚严眉间骤拢肃色,掷下酒杯,乍然而起:“回去。”

  君善:“奴婢这就备车。”

  马车摇摇晃晃。

  楚严烦躁地闭着眼,他开始琢磨不清萧怀恕的意图。

  谢秉钧被害时是戴罪之身,他不会不清楚谢家惨案源自镇安王之手,与他合谋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筹码并不对等?

  难道他光想凭借区区一个“姜灵薇”就想彻底翻案,还是说——姜灵薇还记得那件事,萧怀恕也已经知情?

  可是怎么会……?

  更不应该如此。

  焦灼当中,额心泛起熟悉的抽痛来。

  楚严皱眉闭目,单手抵紧前额,克制着没有出声,很快,马车入宫,楚严面色阴郁,换步舆来到掖庭狱。

  楚严有皇帝特赦,看守的侍卫并未阻拦。

  他兀自来到关押着苏贵妃的牢门前,待侍卫将门锁打开后,他将侍卫遣去,这才只身而入。

  苏贵妃一如既往,正在诵经。

  楚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放在床前那张唯一的四方桌案上。

  苏贵妃诵经的唇齿骤停,眯了眯眼,先看到的是楚严系在腰前的玛瑙环佩。

  “殿下怎么来了。”她重新合眼。

  “牢里清苦,我来看看贵妃。”楚严温声,“贵妃过得还好?”

  苏贵妃面无表情又不忘嘲讽:“托你的福,还算不错。”

  楚严没再出声,后撤两步,悠然丈量起周遭来。

  四面的墙壁囚着方寸的天地,想她从小锦衣玉食,迄今自是不会好过。

  “听闻明阳今日来了,她可是与贵妃说了什么?”

  苏贵妃置若罔闻,安静诵经。

  楚严淡淡地凝视着苏贵妃那张清苦了许多的面容,他早知苏贵妃不会轻易说出口,不过无妨,左右楚严也并不在意,不过唯独可惜了萧怀恕的良苦用心。

  “既然贵妃不说,那我来说。”楚严直言不讳,“贵妃是想保护姜灵薇,抑或者……”他目光闪烁,晦暗犹如鬼火,“是怕我发现昭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妾——以

  苏贵妃的身形悄然凝滞, 那双原本渗满平静的目光蓦然染上一抹异色,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看待一个怪物。

  “你在说什么?”

  楚严深知自己的这番话若被旁人听去,只会以为他是生了癔症, 可这世间就是如此, 那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楚严温言:“我无意伤害贵妃,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只要贵妃能替我解惑, 我自会设法让贵妃出去, 让你们母女团聚。”

  苏贵妃听罢, 不禁泛起冷笑。

  她觉得嘲讽无比,到底是血脉相连,父子相亲, 和那人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明明是害她陷若此境的凶手,最后却大义凛然地说要救她出水火。

  “殿下直言便是。”苏贵妃唇边挂着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也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殿下不知晓的。”

  楚严似没听懂她的冷言讥诮,“母亲曾有一块玉佩。”楚严直勾勾地盯着苏贵妃, 漆黑的眼瞳在阴暗冷潮的牢房中沉着浓郁的暗色,“贵妃对此可知?”

  苏贵妃当然知道柳望舒有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奇物,柳望舒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说过是传家之物, 据说有着得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奇神怪力, 也正是那东西将她从遥远的现代带来了大兴。

  彼时苏贵妃只以为是柳望舒憋在宅院中憋疯了, 才幻想出这等东西, 因此并未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直到昭宁降生,柳望舒病重。

  那段时日她整日昏昏沉沉, 似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苏贵妃曾避开宫人,暗中看望过她些许次。

  病气将她蹉跎地形销骨立,每每见她,都攥着胸前的玉佩,不住对她呢喃着“对不起”,又口吐胡言,说看到了不幸的未来,说看到了简简将死的命数。

  她安慰她,劝解她,却都无济于事。

  望舒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阎王正将她往地府里拉。

  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即便醒来,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神,盯着头顶那方窄小的天地一言不发。

  柳望舒去世前一天,那是她最清醒的一次。

  她身上已无了那枚玉佩,笑着告诉苏贵妃,她已寻到了办法,她说——

  [黄泉渡我,借生以阳。]

  那时苏贵妃不知其意,甚至在进掖庭狱之前,都以为是柳望舒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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