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镇安王——
襄阳百姓奉他为主,便是留在上京多年,暗线也遍布四海。
吏部尚书不敢参奏情有可原。
“大人不必焦躁。”萧怀恕嗓音平沉,因而显出几分寂冷,“王爷留京为圣上分忧,如今藩地出现卖官鬻狱之事,大人如情上奏,反倒为王爷及时解难,岂会怪罪于你。”
他那双浅珀色的眸子安静落在他身上,说的是安抚之意,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满身发冷。
于敏深知萧怀恕与镇安王一党不合,作为吏部尚书,于敏无心参与党派之争,更不想沦作镇安王的眼中钉。
萧怀恕暗示他上奏,即便于敏并不想当这出头狼,现下也由不得他了。
萧怀恕说得对,这件事说不准明天就会捅到镇安王那边,届时他奏或不奏都是过错;若提前上奏,倒能博一个替王爷拔除痈疽的美名,饶是镇安王心中责怪,嘴上也说不得什么。
于敏闭了闭眼,妥协:“谢少卿。”
萧怀恕颔首,拂袖而去。
于敏顿留原地,视线中身姿挺括的青年步步阔然,冷肃而意气风发。
他叹息,捏着卷宗缓慢坐下,“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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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一次的常朝就在次日。
群臣跪迎宸安帝入朝,相较于前些天,御祭过后的宸安帝气色变得更差了些。
半头白发,尽显老态。
于敏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左侧的萧怀恕。
青年腰系鱼袋,手执象笏,同样的朱裳公服在他身上却显出了几分凛冽的意气,他一言不发,静立班中,峭直的身形颇有松形鹤骨之姿。
于敏又偷偷去看前方的几位王爷。
当朝虽允许宗亲上朝,然而并无实权,主要起到一个旁听的面子工程。
镇安王位列首位。
他年长宸安帝两岁,今已五旬。因是武将,体形生得格外高大,蓄一撇短须,稀释了武将生来的锐气,看着和蔼许多。
于敏咽了口唾沫,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死气迈出一步,“臣……”
“臣有事禀奏。”
声音不是源自敏。
于敏愣了一下,面对着突然出列的萧怀恕,硬生生把刚跨出去的一条腿收了回去。
“允。”
萧怀恕持笏出列,低眉垂睫:“臣在整理公主一案的卷宗时,意外发现公主的贴身丫鬟春柳出身有异。经查,春柳本姓李家,乃襄洲宜城人士,家住桃花村,世世代代守着几亩田地。大兴十四年,当地县令欲夺春柳为妾,其兄护妹心切,不慎被县令派去的恶仆打死。”
“李家求状无门,双亲便携春柳带着长子尸身一路南上州府,却因挡贵人车马,几人未到州府便挨了鞭笞,其母伤重,当夜不治而亡;其父痛心伤臆,三日后溘然长逝,留春柳卖身葬亲,遇到公主怜悯,得留以宫中。”
站在旁侧的官员蔑他一眼:“侍婢失职,理应处死。萧大人所言旧事属实微末,不足以为其开脱。”
萧怀恕猛然抬头,锐利的视线直迎对方面上的不屑:“在何大人看来,几条人命就只是小事?”
那何姓官员闻声一怔,再看宸安帝神色岸然,已动了不满之意。
何大人魂惊胆落,急忙走出位置:“冤枉啊圣上!臣见圣上因公主之事忧心许久,臣亦忧心,可……”
“滚回去。”宸安帝烦躁地打断他,“朕每天看你的马屁折子还不够,现在还溜须拍马到了朕跟前,你不烦得慌朕还烦呢,有话就说,没话就给朕滚回去。”
底下官员的脑袋低作一团,隐隐有憋笑的气音传来,这番无声的取笑让何大人颜面无光,讪讪地退回原位。
宸安帝示意:“继续。”
萧怀恕接着前面的话:“便是宜城最靠近州府,可从桃花村走到州府少说半月。臣只是疑惑,当地县令既已坑害人命,理应想方隐瞒,为何还放任李家南上?”
语毕,窃窃私语不断。
镇安王余光扫来,他不避不退,佯装不知。
于敏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不由得攥紧象笏,硬着头皮行至萧怀恕身侧:“臣也有事禀奏。”
宸安帝:“说。”
于敏脑袋更低,尽力忽视镇安王那头飘来的注视。
“萧大人为调查此事,特意去了一趟吏部,臣在协同萧大人查案时发现——”他顿了顿,一口气说了出来,“宜城县令,卖官鬻爵。”
简短八字,一番哗然。
“于大人可有凭证?买卖官爵可是砍头流放的大罪!”
“是啊,襄阳还是镇安王的属地,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
群臣议论纷纷,宸安帝目如炬火,直直地盯凝着于敏,可见其心中不快。
“臣自是有证据。”于敏把事先整理好的文证和折子一同呈上,交由李公公带给宸安帝过目。
他看得很快,表情越来越冷漠,无声间怒意滋蔓。
原先还在质疑的大臣们待看到宸安帝的表情时,纷纷缄默。一时间大殿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宸安帝合上折子,双目低睨,落至镇安王身上。
李公公会意,把东西拿给镇安王看。
镇安王翻看后,扑通跪在了地上:“臣上京多年,藩地事务交由其他官员全权打理,对此臣一概不知啊!”
镇安王匍地磕头,哭喊冤枉。
宸安帝问:“你口中的其他官员,是谁?”
镇安王脊背僵住,哭声刹停。
宸安帝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那义子!”
茶盏正中镇安王额心,温热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顺着鬓角嘀嗒嘀嗒往下坠,镇安王顾不得擦拭,将整个身体都伏在了地面。
帝王动怒,下头哗啦啦地跪了一片。
宸安帝气得大骂:“这些年间,任人唯亲的事你还做得少吗!”
镇安王仰起来的一张老脸已满是滚滚泪水:“陶茂实其父一生清廉,一生奔波于修坝防洪的路上,他死前七天七夜没合眼啊。死的时候还不住恳求臣照顾好他的独子。他于臣有恩,臣怎能见老臣遗憾?看幼子无依。”
说到这里,镇安王哽咽地抑住哭腔,“臣收他为义子,送他考取功名,他中举那日臣甚是欣慰,想着他若能如其父那般利国利民,为圣上分忧,就不愧臣的栽培,臣也无愧陶兄的在天之灵。圣上,臣当真不知!”
“自从父皇仙逝,臣不敢离京半步,生怕旁人疑心,更怕伤及你我兄弟情谊!”
“臣有罪,臣多年来放任州府,以为陶茂实会如其父那般为官清正,可臣竟不知这等事会发现在臣的属地!臣愧对陶兄,愧对圣上!但若说臣靠义子卖官敛财,臣不认!臣冤枉!!”
镇安王一字一句椎心泣血。
有臣子出声求情:“臣斗胆!若证实陶茂实买卖官爵,自当严惩。然陶茂实中举多年仍留州府,王爷若有心提拔,怎还会是个小小知府,此事,对王爷应有误会。”
有一人出来,其他声音便跟着大了些。
工部尚书徐文在紧随其后:“襄阳距上京间隔千里之远,王爷又久居京中,对州府之事鞭长莫及属实正常。”他提议,“依臣之见,不妨派遣钦差赴往襄洲,以证虚实。”
镇安王伏在地上拭泪,群臣对徐文在的提议并无异议。
宸安帝沉默少顷,愈看他那哭啼垂泪的样子愈不顺眼,“哭哭哭,你怎说都是朕的兄长,大殿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镇安王说:“……臣只是委屈。”
宸安帝不耐烦地喊他:“朕又没定你的罪,还不快起来!”
镇安王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
皇帝的眼睛从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容扫过,而后停顿在萧怀恕身上。
在一群萎缩皱巴的老臣当中,如松如玉的萧怀恕确实鹤立鸡群。
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和颀长的身段,宸安帝气顺了不少:“萧怀恕,依你看谁去合适。”
萧怀恕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恭顺道:“依臣之意,大理寺右丞汪青汪大人,监察御史纪大人,还有刑部侍郎苏大人最适合走这一趟,三司同审,相信无人置喙。”
宸安帝本意是萧怀恕走这一趟,不过想到他挂念着昭宁,最终作罢。
皇帝稍加思忖:“刑部侍郎已是高龄,不便再长途跋涉。”他叫道,“汪青,纪长鸣,裴善,朕命你三人赴往襄州调查此事,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裴善是刚上任的刑部郎中,今才二十二岁,换他取代苏侍郎最合适不过。
宸安帝想了想,又看向站在前头的那三个儿子。
大皇子楚仁虽为人刚直,遇事却不会转圜;三皇子向来冷淡寡言,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从昭宁死后更像是透明了般,没有丝毫存在感,至于五皇子,宸安帝压根就没有想过他。
他最终将所有关注都留给了楚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