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谢三时,明阳悄然观察昭宁的表情。
她细声慢语:“就是可惜,这谢三小时候被熊瞎子毁了容貌,不能见人。”
昭宁眼睛亮了起来,转瞬皱眉:“睿王妃特意与你说个小兵小卒,难不成……”
明阳轻笑:“大皇兄看似是个呆瓜,可父皇给她选的这王妃却是一等一的聪慧,有些事不点破,不代表她不知道。”
昭宁听罢并觉得开心,她垂眸沉思良久,才道:“既然睿王妃都能猜出来,那太子岂不是……”
“就算猜出来又如何。”明阳满不在乎,“父皇让他坐镇中枢,边地远在千里之外,即便他有心,也杀不出这上京,我更担心等日后东窗事发,他拿你胁迫。”
昭宁当即否认:“他能用我胁迫得了萧怀恕,可胁迫不了父皇,无用之功罢了。”
明阳心想也是,一把拉起昭宁,“走!阿姐带你放烟花去!”
明阳偷偷让人从东阳货商那里采买了一批烟花,正好趁着新年夜给放了。
家仆早已在后苑做好准备。
随着管事的一声令下,火折子将烟火点燃,呲得一声,火星蹿入夜空,瞬间绽放开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烟火。
璀璨烟花照亮天光,犹如白昼。
转瞬即过的火花很快凋敝,化作点点白烟自夜空降落,很快,一缕缕烽火再次攀升,笼罩着厮杀,与兵刃相撞的碎音。
战争里没有新年,只有一具具不能归乡的尸骸。
夜色将明时,由宸安帝和镇安王所带领的精锐杀入千马坡。
然而刚进谷口,满地的狄寇残尸就让镇安王察觉有异。
他朝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抽刀刺向近在身侧的宸安帝,宸安帝早有防备,举枪抵挡。
跟随在身后的精锐兵瞬间分为一派,一派是效忠镇安王的兵马;一派则是宸安帝精心培养的皇城司卫。
二者缠斗至极,镇安王本占于上风之时,地上原本死去的“狄寇”忽然掀竿而起,与之厮杀在一起。
镇安王当即大惊,深知落入圈套。
“皇兄!你我本是兄弟!你竟设计害我!”镇安王目眦欲裂,张嘴便是倒打一耙。
宸安帝冷哼一声,站位于护卫身后:“楚钲——!你心思不纯,与郑文成为虎作伥,想将朕斩于千马坡,你当真以为朕猪油蒙心,一无所知吗!!!”
镇安王脸色一白,万万想不到自己百密无一疏的计谋就这样被皇帝轻易识破。
可是谁告密?
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多想。
他所带的都是精锐,宸安帝身旁除了那谢三,未有旁人。想到这里,镇安王杀心骤起,提刀专攻向皇帝命脉。
宸安帝身形未动,眸里满是寒凉。
铮——
利器相撞。
一道黑色的影子猛然压来,银灰色的枪头在相撞间挑去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让人无比熟悉的清俊面容。
镇安王瞳孔收紧,不可置信后退两步,“你……”
萧怀恕声色淡淡:“王爷很意外?”
镇安王说不出话来。
谢三,谢三……谢家三子。
军营里叫谢三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从未与萧怀恕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从萧府被查封之后,更不敢相信他会随皇帝出征。
镇安王错愕地看向宸安帝。
他之所以从未怀疑过,是因为此事绝密,料定萧怀恕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皇帝身边,可看宸安帝的态度,分明是早已发觉!!
镇安王顿时气郁于心,猛咬牙关,与之继续厮杀。
千马坡的残杀声一直传出谷外,随着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小。
镇安王年近五十,已不比从前了。
他甲胄已毁,满脸血痕,环视着满地的尸骨,愤怒让他的面容变得无比狰狞。
镇安王最后又看向萧怀恕,“好小子,本以为是个花架子,结果还真有一手,倒是我从前小瞧了你。”
这话分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
萧怀恕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映着眼前这张狼狈不堪的面容,想的却是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和今日一样的大雪天。
还有那个身受重伤,孤立无援的少年。
萧怀恕没有犹豫,剑刃朝前,直直刺穿其心脏。
巨大的冲击让镇安王抓着面前那刀刃后撤了几步,直至脊背撞上身后的山壁,雪沫滚落到头顶,血气上涌,瞬间糊了满嘴。
镇安王含着那口血咽回腹中,瞪眼看向萧怀恕,最后又慢慢扭头,对着不远处的宸安帝勾出一个血淋淋的笑来——
“你赢了又如何?想让你死的血亲,可不止有我一人。”
宸安帝眼中一闪而过悲恸,很快又被冷漠遮掩。
“你本是朕的兄弟,朕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为何偏要如此?”
镇安王眼底一闪而过狠戾,他暗中取出沾了毒汁的匕首,猛地向身前的萧怀恕刺去,然后匕首扎向的却是一团冷冰冰的硬物。
那是昭宁留给他的玉佩。
萧怀恕惊诧一瞬,手上的剑捻得更深。
剧痛让他惨叫出声,镇安王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分外不甘。
他用尽气力咒骂,宣泄着先皇的不公,讽刺着他的为人,嘲笑着他身为丈夫还有父亲的无能,叫骂声由高渐低,回荡谷崖,到最后彻底没了劲儿,就是不肯绝气。
萧怀恕凑到镇安王耳边说:“陛下早已知道你与太子合谋,你以为……千马坡是为皇帝一人准备的吗?你以为……你赢了这场仗,你就能得到一切了吗?你以为……”
他说:“郑文成当真效忠你?”
数条反问让镇安王的眼睛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后手劲儿一松,彻底咽气。
萧怀恕拔出剑,退回到皇帝身边。
临近中午,雪下得确实越发厚实,穿着狄寇的兴兵重新倒回雪地里,依着那些将死的还冒着热气的尸身暖身,皇帝的兵马分为两路,一支前往落山道,一支去往黑石陉。
当夜,大胜而归。
宸安帝提着镇安王的头颅凯旋,又趁其不备,命人将郑文成擒至城墙之上,当众宣告二人的谋逆大罪,郑家军军心震动,当即倒戈投向天子。
由宸安帝带领的兴兵和郑家军稍作休整之后,旋即挥师北进,与北狄鏖战三日,兴兵大破敌众。
北狄于第四日乞降,战事彻底告捷,除此之外,宸安帝还从狄人首领那里拿到了太子谋逆的数封密函。
捷书很快发回上京,满城大喜。
东宫殿内,楚严手捧着从遍地发来的折子,心底凉了个透彻,上面只有宸安帝的寥寥几句——
[本凡吾儿所求,朕无所不允;而今,大失所望。]
而今……
大失所望。
简短四字却如万箭穿心,让他痛不能忍。
楚严用力将折子扣回桌上,周身如搅碎一般,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思绪一片空白。
倏然——
殿门被粗暴撞开。
楚严抬眸望去。
本该瞎眼的大皇兄如今完好无损立于眼前,身后带着一支宸安帝近卫。
他从袖间取出一道圣旨,沉声开口——
“诏曰:
太子楚严,欲窥帝位,联结镇安王,郑文成,残害手足,构陷忠良,更甚私通北狄,谋危社稷。朕念与皇后伉俪情深,不忍遽施重典,曲予宽宥。今废黜太子之位,囚于上南苑,永世不得入宫。”
楚仁抬眼看向椅子上的楚严,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怒意,就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来——
“钦此。”
圣旨被楚仁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楚严一眼看到了上面的残害手足。
残害手足……
指的是楚仁,也是昭宁。
父皇没有直白点明,到最后还是全了他体面。
楚严心底轻嗤,拿起圣旨缓慢起身。
“三弟。”
快到门前时,楚仁忽然叫住他。
楚严步伐顿住.
楚仁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绷紧在一起,最后艰涩启齿:“简简……”
楚严心知他想问什么。
他垂睫看向脚边的门槛,毫无回应,随后跨门离去。
寒冬凛冽。
他行在茫茫天地间,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挺拔清癯。
楚仁望着那道背影离去,忽然悲从中来。
为父皇,也为死去的幼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尾声(下) 全文完
凯旋的京师于峡山境内暂作休整。
晌午, 在所有兴兵吃酒时,萧怀恕被宸安帝传入账中。
宸安帝:“再有三日便能回京,你立下汗马功劳, 朕在想要给你什么好处。”
萧怀恕沉吟片刻, “臣想向陛下求三个恩典。”
“三个?”宸安帝挑眉,笑看他说, “口气倒不小, 说来听听, 是哪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