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传来一阵微小的响动,他的影子覆了下来,目光炽热。
昭宁没有抬头,耳根却微微发烫。
“你别盯着我……”
“公主天资……”
昭宁如临大敌,抄起书本便堵他的嘴。
自从发现“公主”二字不会被天道惩罚后,萧怀恕便像打开了某种开关,私下里时不时这样逗她。
萧怀恕喉结上下滚了几圈,果真没再说下去,可那双眼瞳浮着一层缱意,让昭宁不敢多看。
她只能撤回手,漫不经意道:“就是今天朝中发生的事,你稍打听就知道了。”
不是多高明的手段,若非是方青远,万不会这般顺利。
萧怀恕长睫一颤,伸手碰她的睫毛。
“阿宁。”
“干嘛?”
看她那不耐烦的样子,萧怀恕眼带笑意,重新放下手:“没什么。”
他只是想对她说一些话,不过……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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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的案子连查七日便有了结果。
绥州百姓皆从画像认出萧怀恕便是萧府嫡子,未曾有误;刑部又去所谓埋着萧珏尸身的坟地走了一圈,甚至不惜挖出坟堆,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并无所谓的尸骨。
里里外外调查了个遍,非但没有找出蹊跷,倒发现父子二人对绥州的百姓做出不少贡献来。
“陛下,这些就是全部了,萧府并无反常,倒是方执中……与镇安王府走动频繁。”暗卫跪在崇政殿内,“奴婢暗中走访了一趟方府,发现方家砌有一个金库。”
宸安帝一边听,一边微微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桌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陈年卷宗,多是与谢家有关。
良久过后,他遣去暗卫,对李忠胜说:“叫王伯宗来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殿门打开又合住,携进一股冷风来。
宸安帝看着卷宗之上,谢秉钧留下的文簿,顿觉满心冷意,不禁重重长叹一声。
要是谢家的子嗣还活着……
要是还活着。
他闭眼,心乱如焚。
很快,王伯宗带侍臣而来。
宸安帝遣去四周所有伺候的人,就连李忠胜都一同驱出殿外,如今满殿只余他们三人。
宸安帝抬头迎向萧怀恕,直言不讳:“萧怀恕,朕给你一个机会。”
王伯宗眼角抽动,却未有出声。
萧怀恕垂眸瞥向桌面那一摞挨着一摞的卷宗,默然上前两步,拂起衣摆,双膝跪地——
“臣不敢隐瞒,臣——”他字字清晰,“确实是谢家三子,谢琢。”
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
它们穿透窗棂而入,很快被屋中暖炉搅碎,融为一团。
宸安帝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以前他会动怒,会觉得君心受人蒙骗,会一怒之下诛其九族。
可他不再年轻了,所有的心高气傲,骄傲自负最终都随着上涨的年岁归于沉浮,最后想的全是那位年迈长者的教诲和对一个年轻帝君的提拔。
望着座下那张清俊气盛的眉眼,宸安帝的眼前渐渐模糊,等看清王伯宗脸上的愕然时,他的脸上已全是泪水。
“可会怨朕?”
宸安帝第一次没有在臣子面前掩藏自己的脆弱,任由泪水直流,声音却是平静,甚至是无力的。
萧怀恕摇头:“臣从未怪罪过陛下,我的祖父曾说过——”
祖父的声音近在耳边:“陛下乃仁厚之君,勤勉刻苦,心系天下。然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明可尽照,非一人之力可求全。往后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是权衡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至善之举。你身为谢家的孩子,理应为陛下效忠效力,万不可心生怨怼,更不可怪罪于天子。”
萧怀恕记得那天是个虫鸣蝉叫的朗朗夏夜。
祖父挑灯对他说了这一大番话,然稚子年幼,不知朝堂深微,不知家祖之苦,便连教诲都懒得多听一句,只想着快些天亮,快些和哥哥们多抓些蛐蛐来。
宸安帝闭眼落泪。
他克制着哽咽,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因这悲恸而颤抖。
他怪罪首辅不近人情;怪罪首辅功高盖主,怪罪首辅让他夹在中间,一次次难堪。
到后来,所有的怪罪都成了在他日日囚于困局中的念想。
“害我谢家惨死的,另有其人。”
宸安帝擦干眼泪,看向萧怀恕:“先起来吧。”
萧怀恕站了起来。
宸安帝问他:“你觉得朕要如何处置?”
萧怀恕毫不犹疑说道:“陛下若此事定我萧府无罪,镇安王势必会另寻机会,与其这般,陛下不如将计就计,随意罗织个罪名将我父亲贬回绥州,如此反倒会让王府松懈。”
宸安帝点头,面露赞赏:“朕也有此意。”他起身来到萧怀恕身侧,望着比他高出整整半个头的清隽青年,说不出是感叹还是遗憾。
要是简简还在,他将是他最得意的驸马。
“朕会加派人手,不让谢家的惨案发生第二次。至于方执中,朕会先留着他,为日后给镇安王府定罪做打算。”
“多谢陛下。”
宸安帝点了点头,命萧怀恕暂且退下,继续与王伯宗商议事宜。
翌日早朝。
皇帝对萧家一事拟了旨意。
谢家案发生已过十二载,虽有疑点却不能轻易定罪,然萧忘山殿前失仪,实在让皇帝寒心,下令将其暂贬回绥州,冷静之后再作处置。
至于方执中,身为朝堂命官却凭空捏造不实之言,又私自将官员家眷押解回京,害其殒命,事情未彻查清前,革去官职,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满朝文武对这道圣旨虽有说辞,但无一人敢上谏。
腊月岁末,临近新岁时。
边关忽传来急报——
北狄打入关口,守军士气大减,郑将军遣使请命——恳请陛下亲自领兵,以震军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但可能会是很长一个章节,如果明天没更新,那就是合起来后天一起更了
第105章 尾声(中) “萧怀恕,
“臣不同意!天子乃天下之根本, 万不可以身涉险!边疆战事自有将帅征伐,陛下一旦轻易离京,稍有不测, 国本将倾, 悔之何及!”
“臣也反对。若陛下亲征,且不论动摇国库, 届时京师空虚, 若奸人趁机生事, 谁来安抚民生?臣以为, 亲征之事,万万不可。”
“请陛下三思!”
朝中皆是反对之言,宸安帝未作表态, 反倒看向楚严, “太子之见呢。”
楚严站出来,长睫歇落, 嗓音温润地摩挲过大殿每一寸,“儿臣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他停滞了一下, 才继续说下去:“如今正是凛冬,北狄为夺粮草而屠戮边地百姓,搞得人心惊惶。若陛下始终留坐京师, 远观烽火, 恐边军士气难振, 更惹百姓寒心, 狄寇也会愈发猖狂。诸位大人所言,诚然有理,但儿臣以为, 国之本,不在高堂宗庙,更在天下民心。”
宸安帝静静地凝视着楚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扶手上敲动,眼底却愈来愈冷。
“边地战士苦战数年,久难归家,依将军的意思,更像是希望父皇现身,振奋三军,以示我大兴抗敌之心。”
重臣皱眉看向楚严,是明显地不认同:“太子的意思是,赞同陛下远赴边地?”
楚严不骄不躁,神色依旧平和:“我无权干涉父皇的决议,我身为太子,自也忧心父皇安危;却也不得不为边地的将士和百姓们做出考量。”
朝中无声,都默契地等待皇帝定夺。
宸安帝骤然起身,一双深邃的眸子览过满殿:“太子心系边地,朕心甚慰;诸位肺腑之言,更让朕为之动容,至于如何定夺,朕还需想想,今先退朝吧。”
此事就此搁置,当天深夜,宸安帝秘密宣萧怀恕,都指挥使,还有另两名近臣武将入宫。
今夜前来的都是宸安帝的心腹大臣。
只有萧怀恕比较特殊,他脸上遮着一个黑压压的面具,站在阴影里,气息沉默,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培养的暗卫,谁人都没有怀疑其他,更没有多看他一眼。
桌上舒展开一张巨大的边地舆图,宸安帝置身于榻上,满脸疲惫,灯烛罩在鬓边,白发恍然间似变得更多了些。
“陛下,这是?”
宸安帝将那份密函给几人过目。
众人彼此相视,神情间是同样的错愕。
“太子这是要……”
宸安帝嘲讽道:“他生了反心,已迫不及待想取代朕,坐上这个位置了。”
四下无言,良久才传来宸安帝的一声叹息。
他起身指向舆图上的一处凹陷地,“这是千马坡。”接着指尖一转,分别指向千马坡前后两侧,“这里和这里,分别是落山道和黑石陉。”
“朕早年征战北狄,对地形较是熟悉,倘若我们提前在千马坡布阵,赢下战事后,前行便要通过落山道,后撤则是黑石陉,这二者皆为难守难攻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