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兰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宸安帝指着萧忘山,对武兰说:“你祖父目不能视,朕便问你,此人你可记得?”
武兰缓缓点头:“……记得。”
“你们可曾给他的孩子看过病?”
武兰望了眼祖父,又点头:“看过。”
“什么病?”
这回是武瞎子回的:“回陛下,晏之少爷生来体寒,小民每月被萧府接到府中,为小少爷看病,等调理好后,萧府还给了我们不少谢礼,也是多亏那份厚礼,能让我带着孙女远赴庞城。”
宸安帝抬眼扫向方执中,“你是说——萧家嫡子没死?”
“没死。”武瞎子说,“不过晏之少爷原先确实叫萧珏,萧大人还与我多过一嘴,是算命先生说这名字毁了命格,才体弱多病,这才改了名字。”
说到此处,武瞎子老泪纵横,握着宸安帝的那双手布满沧桑,枯瘦犹如一张晒干的草皮,“萧大人对我们好,可我们做老百姓的,斗不动官。当年我一个瞎子被逼背井离乡,如今又多亏方大人,让我们祖孙重回安稳,陛下,我们没办法……没办法啊……”
寥寥数语,道尽苦楚。
武兰哽咽着从怀间掏出一个包裹,里面包着几块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他们强行逼我们收下的,但我们一枚铜钱都没花,陛下明鉴!”
宸安帝的脸色逐渐趋于阴沉。
方执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满口胡言,这明明是你们——”
感受着皇帝怒然的注视和四面八方各异的眼神,方执中咬牙将争执咽回。
当时他派人前去庞城寻找这祖孙二人,下人回来就说两人银子收得干脆,想来是答应了,方执中也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市井小民,料他们会拿钱办事,不承想却落到了圈套。
转念又觉得怪异。
萧珏是切切实实死了,他们为何成心隐瞒?难不成……是有人提前买通了?
“方执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既然在这对祖孙身上行不通,那就只能搬出另一人了。
方执中强行镇定下来,“回禀陛下,还有一人可以为臣作证。”
宸安帝眉眼沉沉,早已失了耐性。
“那便是萧大人的妻子……李氏。”方执中躬身道,“臣相信,旁人可能会弄错,但母亲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萧忘山拢在袖间的双手不由收紧。
宸安帝深吸一口气,命人好生安顿好祖孙二人,重新坐回龙椅:“带李氏进宫。”
然而皇帝的旨意未等传出宫门,皇城司先行入殿通禀,声称李氏本就久病缠身,舟车劳顿之后……不知何时死在了马车里,刚刚才被人发现绝了气息。
消息一经传出,四面哗然。
萧忘山面色惨白,一个踉跄倒地不起——
“馨儿啊——!”
他嚎哭出声,如稚子那般疯狂捶打着地面。
最后竟不顾朝堂礼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一路向宫门之外跑去。
宸安帝眼角猛地一抽,“跟过去。”
众臣面面相觑,随后在宸安帝的带领下一道行至宫门前。
外头果真停着一辆不大起眼的灰顶轿子,萧忘山已爬至轿中,抱着萧夫人的尸首痛哭流涕。
轿帘未落,众人清晰可见萧夫人的身姿面容。
她脸上已无人气,一片死相。
此情此景让方执中的神情比那死去的萧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路命人小心相护,早上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死了。
六神无主之下,方执中不禁去人群中找寻镇安王。
他站在群臣之后,负手而立,瞳中是黑压压的怨气,方执中脊背发凉,四肢如抽筋一般失了力。
“晏之没了……你也走了,成心有人让我萧家不好过啊!”
“既然如此,我不妨寻你们去!”
萧忘山小心放开妻子跑下马车,一头朝那梁柱上撞去。
宸安帝心惊肉跳,急忙下令——
“快拦住他!!”
门前的皇城司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萧忘山,这才避免惨剧发生。
宸安帝顿时也生出气来:“萧卿!你这是做什么!”
萧忘山坐在地上恸哭:“陛下!臣也想问,臣何错有之!”他全然不顾君臣之礼,泣问皇帝和这满朝百官,“臣之子,自幼天纵奇才,心怀报国之志,为民效力,为君分忧,最后竟惨死于匪寇刀下,年未及而立!”
萧忘山字字泣血含恨:“而臣之妻,本就病骨支离,臣竟不知,是谁以无根之谤,将她带入这上京,如今我妻病死途中,我儿遭人污蔑,谁来给臣交代!谁来还臣与晏之清白!如此,倒不如臣也一死了之,让旁人痛快!!”
说罢,仍想继续撞柱。
旁边大臣手忙脚乱前去劝阻,整个宫门犹如菜市口,闹闹哄哄,乱作一团。
宸安帝双拳紧握,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咬了咬牙,终是压抑不住喷涌的怒意,大喝一声——
“够了!”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想把朕气死!”
怒斥过后,倏然鸦雀无声。
宸安帝闭了闭眼,隐忍着脾气说:“萧忘山,你先带着……你妻子回府,朕会派人守在你门前,孰是孰非朕自有分辨。”
萧忘山无声垂泪,最后在皇城司的护送下上了轿子。
宸安帝的眼神再次转到方执中身上,“至于你……”
方执中冷汗津津,扑通跪地。
宸安帝一字一句,厉声逼人:“若你上书是真,朕自依律法处置;若你所行有亏,朕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退朝!”
宸安帝拂袖而去,徒留一群大臣在原地瑟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尾声(上) “可会怨朕
萧忘山眼底的悲痛从上轿后就收得一干二净。
回府后, 他将夫人交给寂风,精心安置在城外别苑,又火速命管家买来一副现成的棺材, 将早已准备好的活羊宰杀, 放进去充当尸体。
坐下这一切,他才泄力一般倒在了书房的太师椅上。
萧忘山手脚都在抖。
一颗心更是蹦得厉害, 让他一阵接一阵地口干舌燥。
他都不敢想, 若非是昭宁有先见之明, 早早与武家商量好这一切, 又特意派方青远去查案,最后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去,去将表小姐叫来。”
管家出去唤人, 萧怀恕也悄然而出。
萧忘山有所感觉, 但没有回头,讷然说道:“得谢谢公主……要不是公主, 我们萧家就完了。”
多年来的高枕无忧让他日渐懈怠,从未想过还有人盯着谢家,盯着萧府, 若没有昭宁提醒;若没有她事先觉察,他还有夫人,都将是旁人的刀下魂。
萧怀恕面无表情说:“爹你演得也好。”
萧忘山还沉浸在恐惧中没有回神, 等反应过来, 脱下鞋拔子就往他身上抽。
“老爷, 表小姐到了。”
门外传来管家回话, 门花上映出一袭纤细的影子。
萧忘山没好气地瞪了萧怀恕一眼,等人藏起来后,才让管家开门。
“舅父好。”
昭宁冲上座作揖。
公主今日打扮得清丽, 披着一件藕粉色的披风,花容月貌,看着就让人心情爽利。
“阿宁也好,快坐。”萧忘山眉开眼笑,亲切地让公主入座。
昭宁视线朝后侧一瞥,瞥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她抿唇掩笑,对萧忘山说:“事情可顺利?”
“顺利。”萧忘山叹道,“就是我这老骨头受不了。”
又哭又撒泼的,累得很。
他当时都害怕,要是皇帝没让人拦着,总不该真一头撞死吧。
昭宁轻问:“老家那边也处理好了?”
萧忘山点头:“先前听你说完,我就命人回乡办了。”
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萧忘山诚心说道:“多亏有你,不然萧家定然逃不开这一关。”
昭宁还年轻,萧忘山身为名义上的舅父,也不能和外甥长久待在一间房中。
简单说完之后,昭宁告别萧忘山,重新回到北苑,她寻了个由头将湘儿支开,又微微敞开门窗,便坐在靠窗的小桌上翻看书本。
书页尚未翻动,光影便被遮蔽。
萧怀恕站在窗外,凝神看她。
昭宁毫不意外,柔声说:“看伯父那般神情,你定时气他了。”
萧怀恕一跃而入。
他这翻窗的动作已炉火纯青,最后还不忘合上窗扉,“我若不气他,他就该被自己吓死了。”
萧忘山老实了一辈子。
救他是他犯下的第一件大事;再然后便是今日。
萧怀恕问:“和我说说,你当时与武家商量了什么。”
被他这样直白地问,昭宁哪好意思说,继续假装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