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枚钱样,后来真的拿来铸过一些钱。
有些东西穿破了时空,结实地抵达杜者的眼前。
这种滋味很奇妙,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看钱样。
——她,见证了历史?
不不,她不是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吗?
杜者心潮澎湃,兴奋地捏紧了衣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李渊。
齐王第一个不满,“陛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但随他铸钱是否不妥了些?”
李渊含着笑,摆了摆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所以朕封他什么都不为过啊,铸钱炉又算得了什么呢?”
“除了钱,名也要跟得上。”他示意齐王坐下,沉吟着在高台上慢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身,大手一挥:“朕便封你为天策上将!位列亲王公爵之上,三公之二的司徒,增邑两万户!”
天策上将?!
这不是太子之下,亲王之上,待遇顶格了?!
李渊的话还在继续,“特许你自设官属,长史、司马、中郎等至少四十人!”
这话,无异于直说,许秦王自行招募和任命人才,这些人都将直隶天策府,而非朝廷任命的命官。
杜者激动地满脸通红,死死掐腿才没笑出声。
李建成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手中的酒杯不过晃动了一瞬。
齐王这下还哪儿能顾得上铸钱炉不铸钱炉的事,急得张嘴还想说话。
“并且,赐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此诏一出,百官哗然。震惊之余,也有人感慨,李渊此举聪明,若不厚厚的封赏秦王,秦王怕是就要反了。
李建成没能坐得住,面色变了又变。
连李世民亦稍抬头。
早在破获薛举、薛仁杲父子时,李渊便赐他陕东道行台了,杜者去的长春宫驻地便在那里。
不过,那时候的陕东道行台和此刻的陕东道行台全然不同。
那时候李世民的职权仅限于河北等地,更多的是战时的区域性临时军政权,仅作为众多头衔之一,他当时可以调任长春宫驻地的官员,但事后也要经过李渊。
这时候的陕东道大行台,已经迁到东都,辖区扩大到黄河以东至江南的广大地区。
若说打败了薛举,那时的任命是战时的临时性差遣,而平定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这个职位才真正的变成了李世民手中的权势。
可以说,这一块的机构,已经完备到高度相仿中央的尚书省,在这里,李世民就是皇帝。
李世民是什么反应?
他欣然接受,“谢陛下。”
阿音按捺住心中的涌动,目光放在郎君紫色的身影上,旋即滑过,看李建成的反应、诸臣的反应。
显然这个册封诏书有裴寂的主意,他捋着胡子面带笑意。
李渊进退两难了。
如果不厚封秦王,配不上他的战功赫赫,也怕他造反;如果厚封秦王,便是置太子的颜面、地位不顾。
此刻即便李渊立即驾崩,李建成继位,他又如何能弹压得了这样一个大功臣、土皇帝?
可是李建成似乎没想过,秦王的势大已经不单单是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更威胁到了皇帝的统治。
李渊已经顾不上太子了。
天下归一,不必在战场上赚取战功,嫡位之间的暗流涌动,马上就要被端到明面上。
诏令结束,这场宴会仿佛热闹了起来,李渊诏来无数貌美的舞女,一同起舞饮酒。
所有人都乐成一团。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席间,只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借机看一眼李渊。
尉迟敬德敬酒道贺,“以后叫您秦王还是天策将军好呢?”
李世民:“当然是随你的心意了。”
他心神一动,对阿音道,“天策府便定在东都洛阳,左不过弘义宫还未建好,我们回东都小住,你说如何?”
想把阿音从长安太极宫里摘出来,李世民有这个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李渊的这个封赏正合他的意。
“好啊!”阿音盈起笑意,依恋地偎在他身侧,“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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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若是能到天策府住, 无疑是好的,但问题也有。
庆功宴上,阿音还满怀期待, 待宴会结束回到承乾殿, 她又反悔了:“还是不要住在天策府了。”
两人刚刚沐浴罢, 回到内室预备休息, 李世民今夜心绪颇佳,乍然听见此话, 没怎么反应得过来, “为何?”
“天策府离长安那么远, 若是张婕妤她们说你的坏话,我不能替你分辩。”
夜色已深, 李世民侧过身看向妻子, 她手里还抱着宫人新给小青雀做的衣裳,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观音婢。”
“嗯?”
方才沐浴过,她长发披落, 只着一身白色的中衣。
内室灯火微弱, 跳跃着浅淡的橘色。
浅灯映于面颊上, 笼出一层细小绒毛,像一层光晕, 将那双双微微翕动的眼睫衬得黑而浓郁。
得封天策上将,手握实权的喜悦在这一刻渐渐淡去。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阿音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下一刻, 手腕被他握住。
她稍愣,抬起面颊。
“以后,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了。”
“什么?”
阿音思绪顿住,神态微茫。
李世民俯下身, 视线犹如实质化放在她的面颊上,一寸一寸地仔细看。
“这些年,你替我安抚手下那些人的妻室与家人,也调和他们之间的问题,我很高兴你这样聪慧,也比任何人都为你感到自豪。”
对,是自豪,他在心中揣度着,确认自己没有用错词。
对上她怔愣不知所以然的神情,他抚上她的眉眼——
每每看见她的这一面,他都觉得自己像看到了立于万民之前的慈母,乃至是……皇后。
她确实就像一位皇后。
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重复地欣赏。
若是他的母亲窦氏还活着,定然就像她这样,在臣子间游刃有余,进退得宜,受百官推崇。
示好李渊的那些妃子就不一样了。
他心中有股无名的怒火,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
“你还记得,我曾说娶你是为了在这方乱世中庇佑你一世安稳吗?”
阿音刚点头,他的身躯便靠近了过来,跟着一同抵达的是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腰,任由他俯身靠近,与自己的额头微抵,“记得。”
他轻吻过她的额头,在她耳畔道,“从前没有做到,是我不好。”今日起,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刻。
他决意要夺嫡,预备将东都作为自己势力的大本营,恰好长孙府就在东都,把观音婢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来做决定。”
阿音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有些发愣。
郎君其实很爱夸她的,不论她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夸赞。
夸她美,夸她心善,夸她会持家,夸她拉弓射箭学得快,夸她舞跳得好,夸她的字举世无双;
更夸张的是从前喝药时,但凡能乖乖把药喝尽,他便把她夸出花儿来,连下人盛得饭她能吃得完,他也会夸上一句娘子今日真不错。
但像今日这样的夸赞,绝无仅有。
是……真心夸的吗?还是只为哄她开心呢?
心跳隐秘地加快,欲言又止,“二郎……”
她想起来,自打做了秦王妃,其实她对他便不算上心了。
过往种种悉数回于脑海中。
阿音很是彷徨了一阵,怀中小衣的花纹秀丽,正是婴孩能穿的款式,说来很奇怪,两人明明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为什么呢?
是听他承诺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她被宠爱得飘在了空中吗?是沾沾自喜,是得意了吗?
是,她确实有过这些很隐晦的心思,人总是不会太珍惜得到的过于完满的东西,所以她开始在乎别的。
听见她隐忍的啜泣声,李世民才发现她哭了,忙托起她的面颊,“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好,惹你生气?”
“是我,”阿音用力摇头,泪水扑簌簌往下落,“我对二郎不好。”
“你对我不是挺好的么?”他还真想了一圈,确实没发现观音婢待自己有何不好的。
“就是不好!”
她诞下孩子之后,很少像现在这样孩子气。
李世民恍神一阵,好似回到了她十六岁那年。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做个好妻子,做个人人爱戴的秦王妃,我、我对你这个人不好。”她一把将小衣丢到床榻上,为表达自己,连手上动作都用到了,“我对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