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他更不讲理一些,阿音让宫人定时带他去小解,偶尔他正玩得尽兴,不乐意去,便捏着小拳头面颊通红嗷嗷大哭。
气性不是一般的大。
跟他耶耶一个德行。
也只有在这方面,才能看出他聪明归聪明,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小孩。
杜者带着重明回来,颇有些一头雾水,怎么觉得秦王殿下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重明一回来,便大张旗鼓地挤在阿娘和耶耶中间。
以免压着他,阿音挪开了些许,给他腾了一块位置。
重明还新鲜父亲刚回家呢,张开手就要抱抱,“耶耶,我要抱抱。”
李世民长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好,抱抱。”托起他的腋下,轻巧将人抱起放在怀中。
阿音扫了一眼众多席位,在人群中看到了晋王李智云,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长安。
他并未收任何幕僚,身旁坐着的唯有一个书童,这书童比前些年瘦了不少,脸庞倒还是圆圆的,瞧着很讨喜。
收回目光,阿音问:“所以,凭此抓了窦建德吗?我猜他的军心已乱,武牢关地势险要,反打很难,你又设伏,很容易便能打散他的阵型。”
“的确如此。”李世民摸了摸重明毛茸茸的脑袋,他正在长头发,头发随了他娘,摸来发软,“我让宇文士及带队冲击他的西南侧,起初想的是,若是不能冲得动,便撤兵回来,这只是一次试探。”
“那些人体力衰退,心智混乱,正坐在地上休息。未曾想,宇文士及不过带领三百骑兵,竟然一举将窦建德西南部的大军阵形给冲散了。”
杜者听得津津有味,遗憾自己方才怎么没在,都快说完了她才回来。
“既如此,我便发起总攻。”
“窦建德的部队以步兵为主,不是骑兵的对手,来不及抵抗便全线溃散。”李世民当时带领精锐骑兵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势不可挡,“窦建德被长枪..刺中,一路带伤后撤到黄河与汜水的交汇口才被俘。”
说到这里,李世民便不得不提起一个他很佩服的人,“窦建德的妻子曹氏是个胸有沟壑的女子,后来我知道北上进攻河东这个计划,她曾跟窦建德提过,可惜窦建德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没有采纳。”
说着,他摇摇头,还挺得意,“在这方面,他不如我。”
杜者听罢垂下头偷笑。
阿音面颊微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这举动被重明看见了,“阿娘——”
“别说话。”阿音眼疾手快,登时命令。
他抬手捂住嘴巴,果然一个字没说。
这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旺盛,一天能问三万个为什么。
李世民没说的阿音也知道,昨夜他提起窦建德的下场时说了一嘴,窦建德当时被抓进军营,还是李世民亲自给他松的绑,又替他上药包扎伤口。
显然,他认为窦建德是个人才,想要收为己用。
费了一番口舌,承诺不杀他的妻室和余部,窦建德最终答应和他合作,一同攻破了城门,荡平王世充。
除此之外,窦建德还写信告知曹氏,让曹氏带领逃走的夏国百官降唐。
魏征也在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夜彻底降临。
秦王麾下摆在明面的幕僚纷纷赴宴赶来,夫妻俩便不说这些事了。
长孙无忌刚到,便露出惊讶的笑脸,“杜娘子,久仰大名啊!”
杜者:“咱们一年前见过。”好多回。
“…哈哈,”长孙无忌摆摆手,“是吗?”
不多时,房玄龄、杜如晦和尉迟敬德也来了。
为了避人耳目,其余人都没到这边来,阿音忙问,“我听说齐王此番战功也很大?”
尉迟敬德撇开头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战功,都是殿下让的。”
尉迟敬德会在这里,也有原因,他刚被带回长安时李渊曾想杀了他,是李世民据理力争才得以留下,为此李世民说了不少好话,道他执弓,尉迟敬德持矛,两人无敌。
齐王很不服气,他虽然生得丑陋,也有通身的好力气,甚少有人能敌得过,当场就要跟尉迟敬德比一比。
结果很丢脸的被尉迟敬德空手夺矛三次。
齐王有没有心服口服未知,李渊被折服了,特意留他一条命,让他侍奉在李世民身侧。
再加上李世民送回的信中曾说,尉迟敬德曾从单雄信的手中救了李世民一命。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尉迟敬德都是李世民的人,这是公认的,无须遮掩。
阿音挺喜欢他的,他忠心耿耿,冲动却不鲁莽,粗犷又不粗心,是个胆大心细的汉子。
重明见了长孙无忌,又往他那边凑,一口一个舅舅,叫得长孙无忌心花怒放,怀里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全掏出来挂到重明身上。
李世民笑着看,长臂撑在席子上,侧身重新挪回阿音身边。他拿起一颗拳头大的石榴,熟练掰开,剥出殷红的果肉递给她。
石榴好吃,阿音还从没自己剥过,嗅到了他指尖石榴皮残留的苦涩味,就着他的手捻起几颗放进嘴里品味。
杜者跟房玄龄、杜如晦搭话,气氛一时轻松。
又稍过了片刻,李渊终于出来——
随着他出来,一应内侍抬着一只巨大的铜盆放在了众多席位中央。
百官起身相迎,声音如擂鼓震天。
阿音的声音合在这轰隆的声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诸卿,平身吧。”李渊面容上带着和蔼的笑,眉眼喜色溢于言表,“秦王世民,武牢一役,生擒窦建德,旋破王世充,可喜可贺啊!”
众人再贺。
他摆了摆手,“都坐下,不必虚礼。”
待众人应声坐下,他居于高位慢步,看向殿外,“自隋皇室倾颓,天下动荡,四海鼎沸,至今已有十余载。”
“而今二酋既伏低,大河之南的燕赵之地,已尽归王化。”
李渊几乎是眉飞色舞,面色红润,“朕曾夜观星象,见紫薇清明,想来是上苍也觉疆域完整。”
“这天下,终归是大唐的天下!万民的天下!而非刀刃上做行尸走肉的天下!”
“你们看这是什么。”他摆手,曹中人捧着玄色托盘近前。
李渊从托盘上拿起一只新铸的圆形铜币。
底下人们纷纷左右议论,“这是新铸的钱样啊。”
“不错!”李渊微微举高钱样,“隋朝末年丧乱,私自铸钱的浪潮如蜂起,人们或以绢帛为币,或以谷粟充偿,因而商旅不行,市井凋敝。”
“朕在想,金戈铁马虽可定战乱,玉帛才能安百姓的心啊,而今四海初定,百业待兴,正是铸新钱平乱世的好时机。”
沉吟一阵,李渊道,“便命名曰开元通宝,”说罢,他回身,询问众臣,“尔等意下如何?”
于是‘陛下圣明’的声音再次响彻殿内。
裴寂起身恭贺,满脸喜悦,“陛下,何为开元呢,开者,开的是三皇五帝未有之新局。元者,是元首、元良、元亨,乃万物之始!”
“此钱一出,便是我大唐法度之始,黔首信义之基啊!陛下英明神武,臣铭感五内,替天下万民感慨能有您这样的君主。”
杜者没绷住,不是,这么能舔?????
这不是碰瓷三皇五帝吗?
她佯装不经意间地瞟向秦王和秦王妃——
好家伙,夫妻俩表情如出一辙,虔诚且含笑。
……你们就惯着李渊吧!!!
“秦王!”
杜者忙打起精神。
李世民起身,“陛下。”
李渊面向他,语重心长道,“你为朕扫平断壁残垣,这开元通宝,便是你我父子为大唐的江山铸下的第一件礼物。”
曹中人持托盘走下高台。
李世民不知所以,随后听他说,“朕便赐你三个铸钱炉,钱样你收好,从此你要多少钱便铸多少钱,朕绝不过问。”
既要铸新钱,给儿子几个铸钱炉,其实听起来没那么骇人听闻,让人惊讶的是李渊后面的那句‘朕绝不过问’。
李世民恭敬应下,稳稳接住曹中人手中的托盘,扫了一眼钱样,许是刚铸出的,它看起来十分鲜艳。
坐下后,递给妻子看。
阿音小心翼翼地拿起钱样端详,杜者慕名探身瞧。
“呀,还没变硬呢。”阿音吓了一跳,指尖在钱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形。
李世民瞧了一眼,安慰道,“无妨,也看不出来。”
况且,他不打算真的肆意铸钱。
流通的钱币过多,会引起什么后果他还是知道的,李渊这赏赐其实在他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杜者头晕目眩,盯着这枚钱样看个不停,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弧形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后世,曾出土过一些开元通宝的钱币,钱币上的指甲印记经过多方验证之后,专业人士推测是长孙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