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旁人的欢心,唯独没有这样对待过你,我对你不好,我对你太理所当然了。”
李世民回神,见她这样翻来覆去地重复‘我对你不好’这句话,面容上出现一种堪称好笑的表情,他也的确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生出什么情绪,“不好就不好,怎么弄的这样伤心?”
妻子为了做好他的女人,为之努力,不就是为了他而努力吗?
前些年,他的确为了这些细微的差别恼怒过,愤愤过,在心里反复揣测、计较她到底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还是迫于无奈嫁入国公府,但凡想到或许就是后者,他便日夜难眠。
怨、不甘,人付出了便一心想要得到回报。
虽然现在,他仍旧会因为她一句话说得不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怒火,不过,这不就是爱吗?
受她牵动,为她生,为她死。
若是这颗心,不会因她生出任何波动,那他还爱她吗?
正因为爱,他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稚嫩青涩,不斤斤计较她是否少了一分爱。
涛浪依旧在他心中翻涌,他已会翻云覆雨的自洽。
“不可以了。”她倏然搂住他的脖颈。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缓缓搂住她的腰,柔柔说她,“傻得可爱。”
“二郎永远是我的吗?”
“当然。”
“那我也永远是二郎的。”
李世民笑出声,煞有其事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珠,“怎么,你永远是我的,这句话竟是有条件的?”
“有条件。”她眼眶红红,当真连连点头,“你若是不能完全属于我,我也不要完全属于你,我偷偷藏起一些不给你看。”
“不可以。”他模仿她的语气,“藏哪里了?我看看。”
拍开他的手,怎么还往她胸前摸呢,流氓。
她气恼地瞪他,“人家说认真的。”
“好好,我记下了。”李世民哄她,“我说话一定算数,你相不相信我?”
“相信,那你亲亲我。”
当真是叫他爱到不行了,以至于听见这话,他想把她揉碎捏进自己的骨髓中,再不能叫旁人窥探分毫。
“观音婢。”
“嗯?”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努力踮脚抱着他的腰。
爱意催人表达,他数次克制,终归没能吞没的回去,与她唇齿相依之际低声道出,“我爱你。”
她好似一头热情的小兽,在他怀中拱来拱去,“我还想听二郎这样说。”
李世民闷闷笑出声,抱她到床上说。
这一夜,两人亲昵地交融过,阿音趴在他怀中缠着他说话。
难得提起了幼时的过往,“你是何时知道未来要娶我的呢?”
“你从前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也不好奇吗?”李世民扬起眉毛,刻意打趣她。
“那我现在想知道了,你快说快说。”
她要听,他自然会说,“唉…”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他露出些遗憾的姿态,“岁月久远,还真需仔细回想才记得起来。”
阿音一点没嫌烦,兴致勃勃地支着香腮,好奇盯着他看。
“八岁…吧。”李世民的确回想了一阵。
“八岁?”阿音惊愕,放下手臂,“我和你第一次相见,你应当是十岁才对?”
“我知道你,又并非是十岁。”他抚着她柔顺华美的长发,陷入沉思,“长孙晟美名远扬,你母亲虽是续弦夫人,却也颇有贤名,我最早知晓的是你哥哥无忌,他比我大四岁。”
“幼时,我因道士得名世民二字,父亲担心这道士乱说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曾想杀了他,便是那一年、那一天,我认识了他。”
“他说他叫长孙无忌。”
“原来他便是高夫人与长孙晟的孩子。”
长孙晟侍奉隋朝君主,因而久居长安,阿音的母亲是他的续弦夫人,没多久便一起搬到长安住,他的原配夫人所生的子嗣以及绝大部分家产都留在了东都洛阳。
这并非是因为母亲容不下原配夫人的孩子。
侍奉君上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那几个孩子的脾性不适合接到长安来,长孙晟怕他们跋扈,惹出麻烦来丢了性命。
但他这个父亲对他们是一样的好,一视同仁,该有的待遇、钱,一样不少,每月俸禄一半留在长安,一半送回洛阳。
长孙晟亡故之后,母亲带着阿音和哥哥护送他的棺椁返回东都安葬,原配夫人的嫡子长孙无宪继承了家业,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吧,总之他记恨他们母子三人,不许他们在长孙府邸住。
母亲的哥哥高士廉听说了这样的事后,不远万里从长安到东都洛阳接走了三人。
想起这些往事,阿音还发了会儿呆。
李世民:“无忌聪慧博学,我们二人常常一同玩乐,后来我听他说他有个妹妹。”
“他叫无忌,你名无瑕,倒像一对无所顾忌、纯白无瑕的好兄妹。”
阿音愣了愣,郎君平素总唤她观音婢,亦或者阿音,人前称夫人、娘子以及王妃,名几乎没有过。
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的小字,也是哥哥透露给你的?”她记得自己没有跟他说过小字,他却叫得十分顺口呢。
“那倒是没有,无忌嘴巴挺严的。”李世民有些遗憾。
“那你是怎么知晓的?”
摸了一下鼻子,他缓缓回答,“有一年盛夏,他拿了一张帕子在人前炫耀,说是刚学会女红的妹妹给他绣的。”
“好些人都看不惯他嘚瑟,众人拱火,我便一箭将其射至树干上,取下来发现角落里绣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辅机,另一个则是观音婢。
辅机是长孙无忌的字,另一个是谁还用想吗?
长孙无忌刚炫耀了没一刻钟的帕子被射出来一个洞,岂能容他?两人当即缠打在一起。
他力气没李世民大,本是打不过他的,李世民自知理亏倒也没怎么出手,事情到这里,随他出口气便也罢了。
他嘴贱,问了句:“你妹妹叫观音婢?”
不得了了。
长孙无忌跟打了鸡血似的,眼都红了,恨不能揍死他。
阿音听了,哑口无言,“这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哥哥打你是应该的。”女子的小字是不能轻易被外男知晓的。
所以他知道他未来可能会娶她时是八岁,但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是比八岁更早的年纪。
他四岁就跟长孙无忌认识了,那时候阿音也才一岁多些。
她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那你幼时知道我,是如何想我的呢?”
“……”李世民:“我说了,你别生气。”
阿音想也没想,“不生气,照实了说,不许骗我。”
简单一句话,把他到嘴边的话给绕了回去,不骗她?那得斟酌一下措辞才能说了。
半晌后,顶着她期许的目光,他开口说道,“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直接说。”
“……”
“挺麻烦的。”
“?”
沉默。
反应了会儿,阿音蓦然直起腰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是说你当时觉得我挺麻烦的?”
李世民见势头不好,忙解释,“我方才说了,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顾着寻无忌玩耍。”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麻烦?找他玩就找他啊!”阿音怒了,“我又不曾阻拦过!”
“你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话又没秦王殿下算数!”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李世民噎住,“我寻他玩耍,十次里总有四五次被拒,他说妹妹病了,要在家中照顾,无心玩闹。”
小孩子哪儿能懂那样多,只觉得扫兴,不能一起玩了。
阿音抱着枕头,一股脑滚到床榻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拍她,她当即又往里挪了一寸。
越拍越远呢。
一头长发张牙舞爪地铺满床榻。
李世民都不敢躺下,怕压着。
好不容易把长发拨开,取青色发绳缠好,她扭了过来,一脸凶巴巴,“你干嘛?”
他忽然扯过被子猛地盖在两人头顶,“睡觉。”
于是宽大的被下传来她大惊失色的大叫声,手脚并用扑腾着,被子被撑得像座小山丘,没多久骂他的话便停了下来,只余下两道缠绕在一起的若隐若现的私语。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阿音才起身。
李世民方才回来,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她。
她没睡好,昨夜睡得太晚,这会儿仍旧困倦,疲乏得趴在他后背上不愿起来。
他早就起身了,见妻子如此,便为她披衣,背她去沐浴梳洗。
重明扒着门边探头,“阿娘病了吗?”他其实不知道病了是什么,多数生病的人都在睡觉,因而瞧见阿娘闭着眼,便如此问了。
春儿半跪着为他梳头,“并未,王妃还困呢,秦王带她去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