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与阿音对视一眼,心中有些触动。
他猜到刘文静会如此,但真的发生还是为之动容。
刘文静曾因出使突厥,被李渊视为污点而弃之不用、生出杀心,如今面对他,他还敢如此。
他对自己的忠心,看来无需多言了。
在李世民看来,刘文静孤傲,看不起很多平凡之人,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上却有一种傻傻的孤勇。
他诚心诚意,“不必情急,明日便是封后大典,朕与皇后的大婚希望有你见证。”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一章是小夫妻的第四次大婚!
第72章
皇帝都如此说了, 刘文静自然留下,尤其是陛下所言的并非是单纯封后,而是大婚。
长孙皇后并非是以皇后之身嫁给的陛下, 何以需要这样的典礼?
不过刘文静很快就想通了, 许是封后本身太仓促, 陛下力求尽善尽美, 不忍皇后的仪式有半分不完满。
次日天不亮,整个太极宫一改往日的肃穆, 红绸遍布, 乐声喧天。
他得知主婚人是高士廉。
皇后已经返回高府。
天子亲临殿台前举行蘸酒告诫的仪式, 决定亲迎皇后——
隋朝以前,皇帝纳后似乎没有亲迎之制。
这让不少人惊讶。
此外, 这场封后大典虽按照大婚的规格来办, 却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因长孙氏先前已经嫁过陛下,此番便省去了‘问名’、‘纳吉’, 并将‘纳征’改为‘大征’以示隆重。
大征, 便是下聘礼, 规模比纳采更加盛大。
李世民身穿冕服升殿,对天宣诏, 旋即亲自策马,率领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出发,正副遣使紧随其后。
文武百官身穿官服一同相送眺望。
朱雀大街从未如此连续热闹过, 有小孩想上街玩闹,被父母拘着观礼。
这是新帝继位初年的初秋,天才刚破晓,众人遥望太极宫的方向, 红绸缭荡如云霞铺陈,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流光。
为首的男人器宇轩昂,龙章凤姿,身骑白马打头而来。
观礼的百姓们无须下跪,纷纷站在街道两侧来回张望——
这位新帝似乎住在长安的时候较少,即便他们常年久居此地,也从未见过他。
曹记煎饼的店家今日不能开张,便带着一家老小来观帝后大婚之礼,把年幼的女儿托在肩上,他时不时扭头跟妻子说着话。
忽然,女儿指着不远处,大喊:“阿耶,阿娘,来啦!”
店家附和着“来啦来啦”,扶着女儿的小腿,顺着她指的方向眺望而去。
待看清新帝那张脸,他的表情瞬间僵住,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
妻子给女儿整理裤脚,嗔道,“陛下是何等容貌,引你如此?这天儿凉了,女儿的裤脚都卷起来了你也没留意。”
“五娘,五娘,你快看,他、他——”店家猛然攥住妻子的手腕,面色骤然通红,克制不住结巴。
“怎么了?”妻子踮起脚尖张望。
目光在新帝的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啧啧,心想果真是天日之表,生来就长着一张帝王相,俊俏得不行!
“他、他他他……”
“他什么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哎呀!他——”
店家越是情急,越是说不出半个字,眼见队伍已经走过,干脆一把背着女儿强行穿梭在人群中,朝着队伍往前追去。
妻子大喊:“哎!你去哪儿啊!”
有风吹拂,质地轻薄如烟的丝绸微微浮动,遥遥望去像一条流淌的赤色河流。
“怎么还有黑色的布料呢?”有个年纪小的孩子抬起头问娘亲。
“你不懂。”妇人摸摸他的头,“那叫玄??束帛,都是黑红色和浅红色的,一般是玄三匹,??二匹,代表天地阴阳调和。”
晒出的聘礼,光是展示丝绸就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每匹丝绸前后有两个宫人托着,小心珍视。
有些世家公子斜倚在酒楼窗边,扭头同好友说闲话:“你们不知道,这些持丝绸的侍女如何选也很有讲究,她们的指腹不能有茧子,必须柔软无瑕,否则触摸丝绸便会勾坏它。”
“皇后怎能穿勾丝的衣裳呢?”
礼仪队伍的最前端是马二驷,即八匹马,这是天子级别的尊贵规格。
有人识货,定睛一看,“哎,胡兄,你快些看,这些骏马是不是陛下征天下时所骑的?”
胡兄回道:“我都劝你多读书了,你是什么没进过城的田舍翁吗?那六匹马早死完了,别看见马就瞎激动。”
“?”
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酒楼下聘礼队伍仍旧在往前走。
玄??过后,是绛、绢、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百匹蜀锦、轻纱等物。
还有珍贵器具、玉璧、万万钱、黄金两万斤。
以及二十匹骏马、皇后凤乘、酒、米、白羊、鹿皮、皇帝亲自射来的大雁一对。
沿途的百姓们踮脚张望,孩子们追着车队跑,朱雀街上遍布欢声笑语。
高府已经设了香案,高士廉不仅是主婚人,更代表着阿音已经亡故的父亲长孙晟,他跪下接封后诏书。
李世民忙亲自扶他起身。
到了堂中,皇后的册宝和谷圭被放置在案上,正副使者在两边站立,高士廉对案行四拜之礼。
数个女官小心翼翼手托九龙四凤祎衣,头冠置于宝匣内,由两个女官轻轻抬起,内官开始陈设仪仗。
内室。
阿音已经梳妆完毕,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
皇后祎衣近在咫尺,春儿欢喜,一直低声说好华丽。
阿音莞尔,轻抬素手抚过祎衣,冷硬的质地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
宝匣内的凤冠,她从未见过,却几乎挪不开眼。
心扉翻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那是渴望被满足之后的欢腾。
从前,她为之着迷的是太子妃郑氏头戴的金冠,如今,皇后之位也被她捏在了掌心。
这一生,除却父亲长孙晟的亡故,似乎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高氏亲自帮女儿穿祎衣,垂头整理裙摆时还在笑,再抬起头,已经满脸泪水。
“阿娘。”阿音为她擦泪,“这大喜的日子,您为何落泪。”
高氏握住女儿的手,眼含热泪,“娘是心疼你颠沛流离半生,终于苦尽甘来。”
“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呢,“儿啊,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后了。”
阿音听了这话,胸腔中提起一口气,她轻轻颔首,重复道,“我是皇后了。”
高氏欣慰,端起头冠,为女儿戴上。
女官奏请皇后出阁,阿音一出去就看到了李世民,她藏不住笑,他就更藏不住了,两人对视上,空气中顿时流淌出黏腻的气氛。
女官还在唱令。
阿音根据她的唱词,从东阶走下去,和高士廉一样立在香案前,行四拜之礼。
随后登上礼官们布下的厅堂,面朝众人,主婚人高士廉上前将皇后册宝和谷圭奉上,“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要谨慎恭敬,不论日夜,不可违背礼节。
阿音恭顺接过。
高氏走上前,为她系好衿带,佩好佩巾,“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高氏私心里,并不想劝女儿努力恭顺、不要违背丈夫和公婆的意愿。她在心中默念:我的孩子,你要为自己努力、尊敬丈夫顺从自己,任何时候行事都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两位长辈依礼说完劝词,退立于西阶。
内执事请来了乘舆。
李世民朝她伸出手。
阿音在春儿的护送下走下台阶,把手搭在他的掌心,在他的护送下乘上车舆。
“我今日如何?”阿音捏捏他的手,悄声问。
李世民同样捏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直视。”
“啊?”
这是什么形容呢?
“是我在梦中才能看到的。”他为她整理好裙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得嘴角就没有合拢过,“此番是美梦成真了。”
油嘴滑舌。
阿音眉眼弯弯,“这些日子我去武功县接刘文静,路上无趣时缝了些娃娃,你要不要看看?”
“给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扬起眉毛,“在哪儿。”
春儿适时手持托盘近前来。
揭开黄方,六只圆滚滚的小马玩偶出现在李世民的眼前。
他微愣,拿起紫色的那只,“这是……”来回翻看,在底部看到了它的名讳:飒露紫。
阿音再次大婚,要带回太极宫的陪嫁也很多,唯独这六只玩偶,她想现在就亲自送给他。
“它们六个陪你征战沙场,也同我度过无数日夜,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让它们错过。”
“它们不仅是伙伴,也是我们的孩子。”
李世民无言,嘴唇微颤。
……这熟悉的起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