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书童听得有滋有味,每次听刘文静说这些,都能得知一些不同的细节,这样真切发生在动荡乱世中的雄伟之事,最能调动人心。
听到精彩之处,两人犹要喝彩:“好!”
“皇后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稍矮些的书童,从陛下的经历中觉察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是一个……”刘文静止住话语,执着书从躺椅上站起身,思考了半晌,苦笑着摇头,“是个棘手之人。”
“棘手?”
“为何是棘手呢?”
“为何是棘手呢?”刘文静迈开脚步,循着书童的语气重音重复,回过头意味深长看他,“若你遇见一个人,她能时时刻刻参破你的心思,不说出来,也装没看出来,你也会觉得棘手。”
“侍奉这样的人,有好处,也有坏处。”
书童笑了,“听先生您的语气,皇后殿下给您的只怕都是好处吧。”
刘文静收起笑,一本正经纠正,“她像一面镜子,你投进去的是好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自然是好的一面,你投进去的若是恶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必定是数倍的恶。”
“镜子?”这说法新鲜,书童重复着,新奇地想让先生再说些,“我从未听说过女人是镜子的。”
“你只听过女人照镜子是吧。”
两人哄笑出声。
刘文静面色倏沉,“休得无礼!”
矮些的书童被惊到,没想到先生突然发怒,没有丝毫征兆。
他忙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先生,我不是说皇后殿下。”
“对任何一个女子,也不能如此言语轻浮。”刘文静不假辞色,丝毫没有方才的和煦,“莫非你没有生身母亲?”
这话直问得稍矮书的童脸庞通红,羞愧地连连赔不是,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好半晌后,刘文静才重新恢复常态,重新坐到躺椅上摇扇子。
瘦些的书童小心翼翼,带着些好奇,问:“先生,照您所说,皇后殿下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她定然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吧?”
刘文静瞥向他,目光不解,“何以见得?”
“一个人的品性同她的相貌没什么关联。”
“古人有云,心慈则貌美,”书童道,“何况,陛下同殿下大婚多年,据说他的后院一个侍妾也无,能让如此雄伟的陛下这般真挚对待,殿下定然貌美,陛下也真厉害。”
还以为他能说出点什么呢。
刘文静很失望,忽然感到寂寞。
这些年他在武功县虽然日子平静惬意,却无人可交心。这两个书童素日里照顾他体贴,没有错处,可言语间难免露出藏不住的浅薄和空洞。
凡夫俗子所活一世,追求的不过是钱和色。
他们二人也不能免俗。
认知低下的人,空闲下来思考的东西和认知高的人是不同的,看来不仅是挑选另一半,交朋友也要讲究门当户对,这个门当户对讲究的并非是出身和贫富,而在于眼界的高低。
唉……
“若你有朝一日能登临金銮宝殿,高谈策论,让皇帝重用你,令你施展拳脚,为天下黔首的安稳而立功,你认为功劳在谁?”刘文静问。
书童认真幻想一番,笃定道,“明面上要谢陛下隆恩,私底下功劳自然在我啊,是我寒窗苦读数载,满腹才华,才会被陛下所看见。”若是肚里空空,皇帝看见了又能如何,不也只是多听他说两句废话,浪费时辰吗?
“那为何陛下为殿下空置后院多年,你却觉得是陛下的功劳。”
书童愣住,语塞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说得出。
能让陛下如此爱重殿下,是殿下有本事。
她有本事令一个世俗男子为她守身如玉,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固然可夸,但功劳本身在她身上。
你煎饼卖得好,会说都是客人买的好吗?难道不是因为店家煎饼做得好?
正因煎饼好吃,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回头客不是吗?
“能登临高位,她的容貌是最不要紧之物。”刘文静断言,“你等在此探讨皇后的容貌,便是磨灭了她的人格和品性,无疑是对她的轻视和侮辱。”
书童有些恍然,却说不出来恍然在何处。
想了会儿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天色已黑,他们二人便开始琢磨起晚饭吃什么,吃了饭要做些什么打发时辰。
天高皇帝远,皇后更远。
这些实在与他们这些平民无甚干系。
还不如操心明日是否还会下雨来得实在。
刘文静摇了摇头。
连雨数日,头顶的树冠愈发翠绿,终于天晴,这日刘文静躺在院子中摇着脑袋在心中默书,忽一重物砸落,正巧掉在他额头上——
“哎哟。”他睁开眼。
竟是头顶树上已经成熟的果子,顺着树枝滚落他的怀中。
刘文静举起来看,果子沁着甜蜜的香味,被额头这么一砸,裂开一道子,边缘往外渗出蜜汁,弄花了他的衣襟。
他发起了愣,忽然生出一股预感。
“这是好兆头啊。”不免喃喃自语。
在躺椅上端坐了半刻钟,他忽然起身唤书童,“你们别忙了。”
“先生。”两个书童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身边去。
“帮我收拾行李吧。”他说。
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一番,虽不解还是照办。
一个多时辰之后,院门忽然被敲响。
稍矮些的书童喊了句谁啊,快步走近抽去门闩,拉开门,一个身披浅褐色莲花纹样披风的女子霎时间出现在眼前。
兜帽之下,露出乌黑鬓发。
来人眉如黛墨轻描,弯而不斜,目若朦胧澄水,沉静有度,面盘饱满匀称,肤色莹润如玉,恰似盛放的粉白芙蓉,华美而不轻艳。
面容舒展端凝间,自带雍容气度。
书童微震,脚步下意识后撤了半步,“你……”
他倒也并非是纯粹地被美到了,而是恍惚间,觉得头脑中有关于皇后的一切模糊幻想统统具现化。
电光火石之间,也无须来人自报家门,他连滚带爬回去大喊,“先生!先生!!”
刘文静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正不耐烦呢,抬眼瞧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倏然顿住,犹如被摄去心魂,手中拿着的正在收整的书籍一下滑落——
“王妃…”他大震,旋即快步上前,顾不得捡书了,“王妃!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春儿掩唇而笑,“您该唤皇后殿下了。”
刘文静回神,激动得手忙脚乱,“对,对对对!草民拜见殿下!”
两个书童瞪大眼睛,果然是皇后!当真是皇后!这就是皇后啊!他们不敢一直盯着看,唯唯诺诺地立在先生身后。
“哎!”阿音托起刘文静的手臂,“何须多礼呢。”
仔细端详他,她有些心酸,“文静,这些年你吃苦了,都瘦了。”
“我呀,我有何要紧的,眼下不蹦不跳的,也无需日日入朝当值,还胖了呢。”刘文静眼睛发热,“您风采依旧。”
刘文静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充满欣赏、怀念与敬仰,不含其他杂念。
阿音道,“我此番是来接你回长安的,你可愿随我回去,继续为陛下效力?”
“我自然愿意!”刘文静等的就是这一天,岂会不愿意?他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微收,“可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以为来的会是陛下,或者是他们夫妻一同前来,没想到是皇后,看来情况很危急。
阿音正色以对,“突厥趁人之危,此刻集结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朝野动荡,陛下分身乏术,这才没有亲自来接你。”
刘文静听闻此言,脸色骤变。
早该想到的。
新旧政权交替之际,最易生乱象。
他也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走吧。”
阿音愣住,“不急,你怕是要收拾一番?”
“不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一行人顺着官道返回长安,正好赶上了封后大典。
李世民亲自出城迎接,一瞧见刘文静,他便感慨地落泪,“文静,朕等你多年。”
刘文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便下拜,嚎啕大哭,“臣归迟了。”一瞧见天子为自己而落泪,他就恨不得冲上去跟突厥人拼命。
不仅是多年的委屈得到安慰,更感动于主上的不离不弃。
阿音无奈,叫人取来绢帕,自己给李世民擦去泪水,也得有人照顾刘文静,“瞧你们,好不容易重逢,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后所言有理。”李世民忙道,“回去吧,朕设宴招待你,你定然喜欢。”
刘文静擦擦眼角,收拾心绪,“哎。”
几人返回太极宫,刘文静也基本将局势了解了个大概,还不等用膳,便主动出席躬身,“陛下,臣愿出使突厥,为您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