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咱们便谋一谋明日该如何反制。”
听他这句话落定,众人的心终于放回肚皮里,长孙无忌露出笑意,房玄龄等人亦在心里松了口气。
阿音也听着,这种事情她不能不在。
好在她和郎君足够有默契,他没有让她独自等候在弘义宫的意思。
经过一夜密谈,最终定下周密的计划。
当然也留下了后手——
一旦政变失败,便立即后撤大本营洛阳,如此一来,必然是来不及回弘义宫。
所以观音婢必须在他身边,即便是要逃跑,他也不会抛下她。
次日一早。
正是六月初三。
李世民入宫密奏李渊,称太子、齐王淫.乱.后.宫,如今万贵妃抚养的孩子正是太子的血脉。
李渊听见这话当即大怒,派人细查。
他查了一整日,李世民始终陪伴在侧,结果落定,李渊怒不可遏,却没有当即发作。
事情跟李世民预料的相差无几,他不会为了后宫的几个女人废自己的儿子,孰轻孰重他清楚,女人而已,要多少没有?
李世民神态关切,“万一此事有误呢?父皇不如明日一早诏大哥和四弟入宫对质。”
李渊还在愤怒的当口,没有多想,“好,曹瑞!”
曹中人匆匆踱步进来。
李世民视线从曹中人低垂的头颅上滑过,目光潜藏一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世民从宫中出来, 恰好日落。
秦王府中的兵力已经清点完毕,长孙无忌道:“王府上下可调用的兵力少于八百,相较之下, 东宫与齐王府的兵力合计可达三千人。”
房玄龄补充道:“陛下的元从禁军约三万人, 他们是陛下从太原起兵时便跟随他的精锐部队, 素日里负责守卫太极宫和长安。”
这些阻力加起来, 有大约三万三千人。
杜如晦亦感到吃力,“届时还要留人保护两位小殿下, 即便有八百人, 也不可尽数调离啊。”
那么, 就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打不过。
李世民沉吟,在屋内来回踱步。
为了不打草惊蛇, 尉迟敬德等武将并不在此处, 高士廉在太阳落山之际也乔装打扮来到了弘义宫。
阿音的心里不停模拟八百人对阵三万人,似乎无论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如此思索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 也未必要打赢。
昨夜的计划很周密, 其实重点在于逼迫李渊下敕令, 令诸君受秦王调遣处置即可。
几乎是同时,李世民开口:“禁军驰援, 必须要经过芳林门。”可以说芳林门是禁军驰援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杜如晦忙展开地图,在地图上寻找芳林门的位置。
接着他看见了什么,“弘义宫就在芳林门附近。”立即道, “咱们的人手进出和撤退,本身也要从这里过。”
“控制此处,既保留了退路,也为失败后的后撤留了一手。”
李世民点头, “我们的人的确不够,不过不要紧,目的不是为了打赢,而是牵制。”
说罢,他转头问高士廉,“舅舅,你可知长安内的牢狱总计有多少囚犯?”
“囚犯……”高士廉凝滞了一瞬,回忆了一番,他说,“总计也不过百余人。”
“足够了。”李世民神情冷静,“届时你把那些囚犯提前释放,统一带到芳林门。”
高士廉眼前一亮,反应迅速:“此招甚妙,禁军不可无缘处置囚犯,如此多人堵塞在芳林门,定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也断然不能伤他们,否则便是违反律令!”
况且,宫内的禁军已被李世民提前渗透,玄武门的守卫都是自己人。
李世民今早入宫时便已经私下下令过,今夜玄武门换防的基本都是自己人,此刻他们整装待发,等待夜幕降临接应弘义宫的兵马。
负责囤营兵的敬君弘和吕世衡也被李世民所争取,一旦东宫援军至,必定会率部反击。
各方面准备完毕,虽然危险,却并非没有获胜的条件。
一切只看时机。
“兵贵神速,这一场战事,我们只争速,不求杀多少人!”
阿音出去查看,战马罗列,侍从们正拿布裹马蹄,力求踏街而过时能无声无息。
为了效果好,裁的都是珍贵名布。
春儿等人手脚麻利,一块一块布被从布匹、衣裳上裁下。
夜幕已至,众人披甲执器,整顿列阵。
阿音也脱下了繁重华丽的衣裙,一袭玄红色骑装加身,箭袖拘出一双纤细而富有韧性的手腕,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腰佩长剑。
有人看了剑很眼熟,是秦王的螭虎剑。
几年前,她曾执此剑策马追击,将殷开山等人拦于城外,彼时她身形娇小,坐在马背上,剑尖拖曳,看着好不滑稽。
当时没人敢笑,此刻就更没人了。
因为螭虎剑已经不复当年的长,虽然能明显看得出是男子佩剑,可佩在秦王妃身上,不再违和。
她长高了,似乎肩膀能支撑的力量也加倍增长。
秦王亲自将适合秦王妃使用的箭筒背负在她身上,秦王妃手上的那只弓外形上与秦王一贯使用的大羽弓很相似。
秦王要策马,没有用剑,执得是长枪。
自然大羽弓今日也要上场。
阿音检查完装束和兵器,侧头看去,这几百人的士气好像没那么高,在他们眼里,今日他们要犯的,可都是能杀头的大罪。
李世民不放心她,特意来检查她的兵器,随后便又进殿反复斟酌检查策略是否有不足之处。
阿音心里一沉,踏上台阶,朝高处走去。
夜风鼓动衣袂,一旁的灯火将她的脸映出金红色。
底下的将士们注意到秦王妃,一个个忙起身站好,抬起头望向她。
巡视着这几百人,他们个个面孔熟悉,阿音缓声开口:“尔等可知,今夜为何要站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嗫嚅着,没人敢说出来。
听到动静,殿内的人出来瞧,李世民手执地图,长孙无忌等人站在他身旁。
阿音目光经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有人告诉我,今夜是造反,你们以为呢?”
没人应答。
她的嗓音蓦然加重,带着反问,“我问你们,造反?”
“这天下,是你们从晋阳起兵时便跟着殿下一刀一枪从炀帝手中砍下来的!”
“虎牢关外,你们三千破十万!”
“洛阳城下,你们昼夜攻城!”
“打刘武周,打王世充,打窦建德——哪一仗你们不在?掀开衣裳瞧瞧,你们身上的伤疤又有哪一道不是替大唐挨的?!”
仿佛有人的伤疤开始隐隐泛痒,有人掀开甲胄瞧自己,也有让身旁的人看。
来自上首的声音铿锵有力,“太子在长安城饮酒作乐的时候,你们在马背上啃干粮,齐王在曲江池畔策马游猎的时候,你们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活着的兄弟。”
“这天下难道不是你们打下来的吗?”她痛心反问,“你们可知今夜之前,发生了何事?”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被驱逐出府,为什么?”
“太子说,秦王府中可忌惮之人,唯这些谋士。齐王上书,要把秦王府的兵马将官尽数调走。”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军功,到了长安城里,比不过东宫一碗酒的交情!你们的升迁奏折,在中书省压了半年不曾批复!太子收买不成派人暗杀,这又是为什么?”
将士们纷纷动容,许是想到了心酸处,有些人红了眼眶。
阿音走下两层台阶,语调斩钉截铁,“他们畏惧秦王,更畏惧你们这些跟随秦王出生入死的汉子,”说着她忽然展开手,一一滑过这些人,“他们要拆散你们,调走、削职、流放!”
“他们要让你们有冤无处喊,有功无处领!”
“可你们何错之有呢?血流了,命拼了,兄弟也死了,坐镇东宫的人却说,秦王府之众皆祸乱之源。”
“我不甘心,秦王也不甘心,你们呢?”望着这些人,她的声音带上几份哑然,陡然拔高,“你们当真甘心吗?!!”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句不甘心,随即更多人呐喊‘不甘心!’、‘不甘心!’,逐渐汇成愤愤不平的潮涌。
火把在黑夜中上上下下浮动,宛若火龙困于秦王府。
李世民眺望这片翻腾涌动着的‘火海’,倍感动容,望着台上的女子,神态炙热。
他的心跳快到要破腔而出,如同这些火把般昂扬不灭。
长孙无忌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房玄龄感慨,满脸认同与追随,其余人亦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音骤然拔出螭虎剑,“有人说今夜凶险,胜算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