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愣。
“眼下尉迟恭已经下狱了,陛下要治他死罪。”
李世民将手从桌上收回,缓慢攥紧成拳,他没说话,面色却已然沉了下来。
阿音看了一眼李世民,主动说起场面话,“尉迟敬德降唐以来,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忠心于大唐,更忠心于陛下。”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尉迟恭效忠的可不是什么大唐,更不是陛下!”嗓音拔高质问,“殿下,您不能明白他的心意吗?”
李世民默默无言。
话一旦出口,就无法收回了,程咬金一咬牙,干脆行至秦王身边,噗通一声利索地单膝跪下。
阿音微惊,眸子颤动。
李世民却没动,目光笔挺盯视他。
程咬金拿出往日里将士领元帅命时的嗓门大喊,“殿下肱骨羽翼已尽,孤身怎能长存?我程知节宁死也不会离开您的身边,还望您早日决断!”
这一长句呐喊完,他已是面色微红,目光坚决。
殿内静谧得宛若落根针都听不见。
谁也没有先说话。
程咬金说完这些,没有悔意,不过秦王一直没有言语,难免叫他心跳如鼓,一时心绪紧张,背后也出了一片湿汗。
他不相信秦王当真毫无反意,任哪个英雄好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要奋起反抗吧?
否则血性何在?就算为了一家老小,也得想办法啊!
尤其秦王可是自李唐打天下开始,便始终奋斗在前线的亲王,这天下都是秦王打下来的,莫说是太子之位,皇位他也坐得。
若非秦王殿下年纪小,早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何苦等陛下封赏。
陛下如今这等行径,与卸磨杀驴何异?
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可以如此,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不论是为了什么。
若秦王不能主动开口,他便做这个主动的臣子。
想着这些,程咬金的心愈发坚定。
良久后。
李世民终于出声,“我知道了。”
程咬金得到这似是而非的回复,倏然抬起头,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
“你先回去吧,我这便入宫为敬德求情。”
说完,李世民当真起身朝外走,离府而去。
程咬金被弄得一头雾水,还跪着呢。
阿音露出笑,轻托扶他的手臂,“别跪着了,起来吧。”
秦王妃的态度倒是忽然隐晦热切了些,程咬金愣着愣着,若有似无地多了几分明了。
不过,他哪儿敢让她扶自己,用手臂撑地站起身,“王妃。”
“殿下不让留你,我也不好留你用饭。”阿音笑着说,“那你就先走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程咬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摸着头往外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望秦王妃。
她只冲他简单颔首,什么也没说。
程咬金定了定神,重新迈开脚步,大步流星离开垂拱前殿。
一直等到夜色漆黑,李世民才重新回到弘义宫。
妻子身着蜜色长袍坐在床榻边,手中抱着两本书,靠在床边昏昏欲睡——
窗外是即将迎来的又一年夏风,临近四月,天逐渐发热。
李世民眺望天际线,又看到了那轮明月,每次看它,他的心境都不同。
这两天他频频做梦,梦见薛举、薛仁杲父子,梦见刘武周,梦见王世充,也梦见了窦建德。
梦里他怎么杀,都杀不死他们,他们像永生不死的鬼怪,挥剑过去,仍旧朝他咧开嘴角发笑。
尉迟敬德等人一直问:“元帅,打哪边?”
“您说啊。”
“说啊。”
“快说啊——!!”
“千万别选错了!”
无数追问、督促、逼迫,绘制成尖锐的鸣叫。
他从梦里惊醒,气喘吁吁,额头遍布冷汗。
再睡下便是无穷无尽的黄泉路,他跑啊跑,找不到尽头,寻不得出路。
黑压压的天往下掉,想要将他压成肉饼。
又或者妻子和孩子的惨叫,喊他二郎,叫他耶耶。
他快被折磨疯了,醒来惊惧触碰观音婢的鼻息,怕她跟梦里一样死了。
偏偏到了此刻,仿佛一切事物归于平静。
李世民斜倚在窗棂前,目光虚浮地望着天边的月亮。
他又想起了母亲窦氏,长大后,他很少放任自己思念母亲,她是个很温柔内敛的女子,更是个聪慧果决的谋士。
“…二郎?”身后传来迟疑。
李世民回神,“困成那副样子了,怎么不先睡呢?”
还有功夫打趣她。
阿音揉揉眼睛,站起身,“你没有回来,我如何放心?”
他张开手臂,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
夜风习习,浮动阿音额前的发丝,她与他一同看月亮。
“陛下免了尉迟敬德的死罪?”
“嗯。”
“近日突厥又来犯,陛下派遣李靖和徐世绩分别镇压。”
阿音抬起脸,他正垂眼看着她。
持中立态度的人离开了。
她凑近他的耳畔要细语。
李世民倏然抚着她的面颊,声音很低,“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会跟着我吗?”
“何须多问。”
“大逆不道、伤天害理之事呢?”
阿音没有立马作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会儿,给了他一个真切的答案,“所谓大逆不道、伤天害理,要看是从谁人的立场出发,逆谁的道?又伤了谁的天理?”
“对他人而言,我们要伤天害理,大逆不道,可站在你我的立场而言,旁人何尝不是在大逆不道,伤天害理?”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越笑声音越大,直至眼角溢泪。
“你真真是诡辩奇才。”
阿音没好气抽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为夫这是敬佩娘子。”
“听着不像。”
笑够了,李世民渐渐正色,“观音婢,我都不知要如何爱你才好了。”
阿音神态一松,抬手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坦然道,“像从前那样就好。”
“那你的要求太低了。”他执她的手,递至唇边,认真落下一吻,“我不许。”
她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吻罢,她亦露出一个笑。
要求低吗?
她觉得挺高了。
待人如初,可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啊。
时间悄然来到六月。
突厥忽然武装攻打乌城,太子李建成建议,命齐王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讨,救援乌城。
李渊同意,并允李元吉随意调兵遣将。
六月初二,李元吉将尉迟敬德、秦琼等精锐猛将调入自己麾下,企图强将他们带离长安。
李渊再度准允。
如此,弘义宫只剩下百余人镇守。
李世民和阿音觉察到危机已至,偷偷派人去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入府议事。
当夜,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扮做道士的模样潜入弘义宫。
正当此时,埋藏在东宫、没能被扫清的暗探王晊送来密信:
李建成与李元吉秘谋大事,他对李元吉说:“现在你得到了秦王府的勇将和精兵,手握几万人马,到时候我劝说秦王同我一起去昆明池为你践行。”
“秦王虽然力壮,但毕竟双拳难抵数人,很容易就能钳制住他,到时候就地杀了他,随后我上奏父皇,就说他是暴病身亡,他患有风疾,父皇必不会起疑。”
“届时我会派人游说父皇,让他把国家大权交给我,等我正式登基当上皇帝后,就立你为皇太弟!”
李元吉问:“那尉迟敬德那帮人呢?”
李建成答:“人都落在你的手里了,如何处理还不简单吗?统统就地活埋,我看谁敢不服?”
长孙无忌当即拍桌而起,“这还是人吗?从前我当齐王是个畜生,没想到太子分毫不让啊!”
不光他,在场众人无不被震慑。
活埋?
活埋他们吗?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已经不是造反不造反的事,而是必须抗争!
房玄龄慎之又慎,“殿下,不能再等了。”
长孙无忌忍不了,“殿下,您若是无意,就让我带走观音婢吧。”他可不留妹妹在王府吃苦!
众人:“……?”
说正事呢,你忽然这是闹哪一出?
阿音遮住抽搐的嘴,使劲儿瞪长孙无忌。
“……”李世民说,“你急什么呢???”
“我——”长孙无忌还要说什么。
李世民打断他,看向其余人,“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说着,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众人表达谦逊,“尔等心意,世民无以为报。”
他如此表态,其他人也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