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望向殿门的方向，“那些老大人还跪在外头的雪地里？”
萧鉴明：“跪着呢，一个个冻得面色发紫，陆阁老年纪最大，听说在我来的半个时辰前，他晕死在雪地里，被几个小黄门抬到别处宫室灌姜汤去了。”
宋惟清叹了口气，摩挲着手边书卷的封皮。
萧鉴明：“皇上今年才十六岁，你答应外面那些老大人称帝，皇上退下来当个二三十年太子，等你驾崩，皇上坐那把龙椅也不晚。”
宋惟清摇头，“他们跪求我登基，要我赐死发妻，另聘沈家女为后，我若答应了他们，章氏当如何？朱煦活着的时候欺负她——”他冷笑了一声，“朱煦死了，章氏明明是苦主，却被人说成是荡.妇.淫.娃，我不忍牺牲她的性命来成全我自己，她是我的妻，我不能欺负她。”
萧鉴明：“你既有了主意，我也不好再劝你。”
他故意掉出了衣袖中的同心结，宋惟清帮他捡了起来，拍掉同心结上面的尘土，还给了他。
宋惟清：“这是倾慕萧先生的女郎赠的吗？”
萧鉴明笑道：“嗯，她还赠了我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山玫红花满上头，湘江春水拍山流，水流无限似郎情，刺瑰灼灼如妾意’。”
宋惟清眸色晦暗如潮，差点要跌坐在地上，稳住心神后，向萧鉴明拱手道：“萧先生，能将你手腕上的那串相思子赠给我吗？”相思子的毒性很强，服下一颗足以致命。
萧鉴明唇角勾起，褪下了手腕上的相思子手串，递给宋惟清，“你要想开些，明日得到赦免的旨意后，就能见到章氏了。”
“烦请萧先生转告我娘子，我想早点见到她。”宋惟清眼生潮润，哽咽道：“这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了，皇上不忍杀我，但我不得不死，待我死后，请萧先生顾阿蕴余生，阿蕴跟着我吃了二十年的苦，白云观的风壶子道长说，我与阿蕴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他苦笑道：“要是我真能重活一世，请萧先生在阿蕴怜悯我之前，先杀了我，我想她快意余生，不留遗憾。”
萧鉴明陪着宋惟清喝完了两壶酒，放心离去。
***
熙和二十一年最后一日，洗墨殿的大门开了，宋惟清坐到门槛上，喝粥赏雪，这碗温粥是他娘子熬给他喝的，听送粥的小黄门说，他娘子还要梳妆打扮一会儿，再来见他。
喝完了粥，他坐回到书案前，提笔写那本留给她的书。
这本书，他写了二十年，记录了与她生活的点点滴滴。
搁下笔时，外面的天黑了，他太早服下那枚相思子，直到唇角溢出黑血时，还是没有等到她。
最后流连于人世的这一眼，他仿佛看到，她于风雪中撑伞缓缓向自己行来。
他的头渐渐低垂到案面上，阖眼睡去……
有点遗憾，要是那枚同心结，是送给自己的，该有多好。
熙和二十一年的最后一个雪夜，章蕴之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等来了他留给自己的那本书，她看过后，将书放到了祖宅的书架上，于他下葬的第二日，服毒殉情。
***
宋少师之妻章氏，性贞烈，卒于熙和二十二年正月初一，与夫同葬南山。
他棺埋南山阳面，她长眠南山阴面。
死不能共一穴，阴阳两端，遥遥相望。
她曾于死前发愿，愿同那人再做一世夫妻。
一世便好，偿他二十年呵护之情。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自《竹枝词》。
第119章
某日，天上劈下一道雷，祖宅那棵百年菩提树烧起来了，粗壮的树干上烧出一个大洞。
通过那个树洞，章蕴之和宋惟清来到了四千年以后。
回家的第一日，章蕴之带着宋惟清到时空管理局进行登记，二人取得了在这里生活的合法身份证明。
工作人员往宋惟清脖颈上注射了一针嵌入式流体身份剂，一分钟后，坐在留观室休息的宋惟清看到自己手腕上出现一串数字——9999999。
章蕴之教他用意念隐去数字的方法，向他展示自己手腕上的数字——763829。
“这串数字以小时为单位，代表你剩下的寿命，从现在开始，你的体貌特征将定格在数字第一次显现在你手腕上的那一秒，你永远不会衰老，数字变为零时，你才会死去。”
宋惟清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比较着他和章蕴之的数字大小，“我的寿命为什么比你长那么多？”他想自己的数字和她一样。
章蕴之：“因为你对国家能做出的贡献比我大。”时空管理局给异时空居民的福利政策高于原住民，宋惟清来自四千年前，古文化研究局和国家历史博物馆需要他这样的人才，章蕴之对大昭方方面面的了解并没有宋惟清深刻。
章蕴之的手腕上突然跳出一个光片弹窗，弹窗提示，她收到一笔汇款，指尖轻触弹窗，她爸爸妈妈的人物影像出现在她前方一米。
【赵玉简】上下打量着章蕴之身旁的宋惟清，笑道：“宝贝，这就是你在留言中和妈妈说的小宋吗？长得比小姑娘还要秀气嘞，斯斯文文的，等妈妈下个月回国，你带他来家里吃饭。”说完她就后悔了，小宋刚来这里，应该没有住所吧？要不要直接邀请小宋住进他们家？
宋惟清连忙起身，朝【赵玉简】打了一恭。
【章东璧】摇头笑道：“瞒瞒，他比我店里的那些古董年纪都要大，你要好好教教他，我们这里见家长礼仪不需要这么郑重。对了，瞒瞒，我给你打了一笔生活费，你和小宋是住祖宅？还是住清风里？”孩她妈还是思想守旧，小年轻当然是要住一起了。
章蕴之：“爸，我和他住清风里，开门指令你们没给我换吧？”
【章东璧】：“没有换，出国前我帮你升级了清风里那套别墅的安保系统，你启动阿瑟的时候帮它更新一下系统，让它学习一下怎么操作最新的安保系统。还有，你和小宋没正式宣誓前，两个人分房睡哈。”最后一句说错了，听说这俩孩子都生娃了，分什么房啊？
“知道了，爸爸，你和妈妈去滑雪吧，等我回清风里收拾一下房间，晚上再和你们聊。”章蕴之与她爸爸妈妈告别后，挂断了全息影像交流窗。
扭头看宋惟清坐得笔直，他脸上的表情特别严肃，裤子膝盖处被他攥皱了，章蕴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爸妈没吓着你吧？”
宋惟清摇头，“岳父岳母挺和蔼的，就是我表现不太好，他们会不会嫌我嘴笨？”
章蕴之：“我妈挺喜欢你的，刚才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你看，我爸除了对我和我妈有好脸色外，对其他人都是板着脸的，我爸应该没有特别嫌弃你。”
他们在时空管理局办完了剩下的手续，乘电梯来到停车场，宋惟清指着车位上停的那辆“速影”道：“我们刚刚坐的不是这个铁壳子。”
章蕴之将手腕搁在车门的信息识别屏上，“滴”一声，车门自动打开了，“刚才我们俩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坐的那个叫摆渡车，这辆车是我自己的。”
上车后，章蕴之帮宋惟清系好了安全带，语音输入了目的地，“速影“为她规划了最优行驶路线，开始执行自动驾驶指令，她怕宋惟清晕车，设置了最低行驶时速，顺便可以让他看看这里的街道房屋。
宋惟清的脸贴在车窗后，眼睛极少眨动，这里的一切都使他好奇，直到“速影“停下来等红灯时，他看到一群穿着超短裙的辣妹走过斑马线，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脸比天边的云霞还红。
章蕴之正在翻看自己的留言信箱，好几个朋友喊她出去聚餐，抬眼见对面的宋惟清一脸窘红，笑道：“我们这里的人这样穿衣服不奇怪，本来我今天要穿吊带裙出来的，你非不让，你得慢慢习惯我们这里的生活。”
二十分钟后，车内的语音播报响起，“已将主人安全送达目的地。”“速影”停在了院子的露天车库中，车门自动打开，宋惟清跟着章蕴之下车，这里是前院花园，看来她非常喜欢玫瑰，花圃里种植着各种品种的玫瑰花。
进到一楼客厅，章蕴之躺到沙发上，抬起手腕，调出一个弹窗，启动别墅的仿真机器人管家阿瑟，宋惟清正在看鱼缸里的金鱼吐泡泡，忽然见到鱼缸玻璃上倒映出一张人脸，身子一抖。
阿瑟对他笑道：“先生，您要喝些什么？”
宋惟清跑到沙发边坐下，指着阿瑟道：“阿蕴，他是谁？”
章蕴之喝了一口温牛奶，“它叫阿瑟，帮我打理别墅的管家。”她想了想，将阿瑟的外形从一个金发碧眼高鼻梁的大帅哥设置成了一个儒雅的老头，“阿瑟，我早上定了一箱樱桃，到了吗？”
阿瑟：“到了，已经放在冰箱保鲜层。”
章蕴之∶“阿瑟，给这位宋先生榨一杯樱桃果汁。”
阿瑟得到指令，去了厨房，回来时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的活动区域被章蕴之设置在一楼，刚刚阿瑟已经把它看到的宋惟清和章蕴之相处的画面传送给章蕴之的父母，方便二老磕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