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55)

  “臣领旨。”宋惟清道。

  熙和帝骤然睁眼,盯着宋惟清瘦削的面庞道:“想朕登基时,悍臣满朝,现在他们一个个被朕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二郎有福,不会再被内阁那些聒噪的老头子骂得狗血喷头了,可以安安心心坐在那把龙椅上。你要好好教他,劝谏他不要学朕的残暴不仁,朕要他做史书中的明君,做民心中的仁主。”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大昭十年风雨将止,如今国库富足,是那些良臣能吏登台唱戏的时候了。

  宋惟清心中依然拥护大皇子朱瑄,那个孩子有极高的政治敏锐性,二皇子朱璟在这方面略微钝了点,“皇上,臣还是那句话——”

  熙和帝知道宋惟清想说什么,打断了他,“你往返江南江北治河三年,治河的这笔账要算在你头上,那些钱是抄慕、乔、阮、谢四家得来的,你领了治河的功,朕将这四家数千条人命记在你一人头上。他日,你若有负朕的托孤遗愿,就算朕归西了,也能将这些帐翻出来置你于死地。”

  宋惟清:“臣领谢圣恩。”

  熙和帝拍了拍宋惟清的手背,笑道:“二哥,朕虽死在你前头,但朕这一生值了,朕赢了你,朕这辈子有皇位、蕴蕴、二郎,蕴蕴是你弟妹,待朕长眠于帝陵梓棺之中,你替朕继续照顾他们孤儿寡母,莫要让沈太后欺负了他们母子。”

  他特意提醒宋惟清要顾人伦廉耻,加重强调了“弟妹”二字,这一声声“二哥”,刺在了宋惟清的心头肉中。

  “二哥,朕知道你的秘密。绍安十五年,父皇死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你为着你母亲容夫人所受的屈辱,刺了父皇一剑。二哥,你藏得可真深,大家都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朕知道,你会使刀剑,使得比朕还好。”熙和帝顿了顿,喘了几口粗气,“朕也恨父皇淫.辱臣妻,但朕现在能理解父皇了,我们有什么错,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罢了。”

  自欺欺人十年,熙和帝死到临头,不曾悔过干下“君夺臣妻”这等被后人诟病的荒唐事来,他只是满心愧疚,愧对佳人。

  宋惟清:“……”

  人之将死,其言不善,他对熙和帝没有丝毫同情。

  “二哥,你刺父皇的那一剑偏了,是朕后面补了几十剑,沈太后为朕遮掩此事,朕为你遮掩那一剑。朕夺了你的妻子,本甘愿受你一剑,但是沈太后一日不倒,你便不能背负弑君之名轻易死去。”熙和帝眼含热泪,“二哥,再忍一忍朕吧。”

  熙和帝复又交待了几句话,挥退了宋惟清。

  宋惟清出东暖阁时,好像听到了一句“对不起”,想是他今日耳朵坏了,朱煦怎么会和他道歉呢?

  待宋惟清走后,熙和帝将高禄叫到了他跟前,“大伴,替朕收好那卷《悔罪录》。若宋惟清甘居人臣、一心辅佐二郎,你就将这卷《悔罪录》昭示天下。若宋惟清起了反心、与二郎争大昭江山,随他去做乱臣反贼,自有史官对他口诛笔伐,王师会以清君侧之名将他枭首示众。”

  “奴婢谨遵圣意。”伏在地上的高禄泣不成声。

  ***

  出了正月后,春二月至四月,是文华殿举行经筵的日子。

  本来说熙和帝病重,沈太后欲下懿旨停办今年的经筵,熙和帝却坚持要二皇子朱璟代他出席经筵,沈太后塞了大皇子朱瑄一起去文华殿听讲,意思很明显,中宫所出的嫡长子尚在,熙和帝独宠的二皇子朱璟便不能越俎代庖。

  二月初二龙抬头,章蕴之答应了儿子朱璟去文华殿接他放风筝。

  她来得略早了一些,跟着伺候朱璟的小太监说,殿内的讲官还剩半章经书未讲。

  章蕴之:“今日是大经筵,我知道有两名讲官,一名是内阁的宋先生,另一名是谁?”

  小太监:“另一名是萧先生,萧先生的经章讲得最好,宋先生的四书讲得最好。”

  她与小太监在殿外闲聊着朱璟的日常起居,六岁大的孩子,除了吃喝拉撒外,其余时间都困在书房里练字读书,被宫廷内繁琐的规矩约束着,她越听越心疼这个儿子。

  殿内的讲书声停了,讲官和陪侍大臣准备去吃赐宴,侯在殿内听旨。

  朱瑄、朱璟跨出殿门,两兄弟离得很远,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朱璟一见到章蕴之,亲昵地喊了声“母亲”,扑进她怀中,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朱瑄的眼神黯淡无光,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自己的生母沈皇后了。

  章蕴之牵起朱璟的小手,给了他一个燕子风筝,“二郎,这个是送给大殿下玩的,你去拿给大殿下。”

  朱璟撅起小嘴,有点不情愿。

  章蕴之:“母亲也给你准备了,二郎要大方一点,有好玩的一起和哥哥分享。”

  朱璟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一直忍着不掉下银豆豆来。

  伺候朱瑄的李拙走过来,接过章蕴之手中的风筝,替她送给朱瑄。

  朱瑄朝章蕴之这边躬身一拜,领着宫人往撷芳殿那里去了。

  章蕴之蹲下身子,拈起绢帕给儿子擦眼泪,温声问道:“二郎和大殿下拌嘴了?”

  朱璟摇头,抱着章蕴之,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咬唇不说话。

  章蕴之抱起儿子,上了抬輿,摸着他的背不停安抚。

  李拙跟在抬輿旁,“奴婢送夫人一程。”

  章蕴之:“李厂臣,你刚刚在文华殿内,二郎听宋先生、萧先生讲经书时也是这样的吗?”

  李拙:“二殿下昨夜没睡好,今日出经筵打了一会子瞌睡,宋先生私底下说了二殿下几句,话不重,二殿下那时还好好的。方才万岁爷身边的高公公来文华殿宣旨,指了宋先生为大殿下的老师,萧先生为二殿下的老师,二殿下听完旨意后,眼睛就红了。”

  “母亲,儿不是故意打瞌睡的,儿每夜都有努力读书练字,宋先生是不是嫌儿太笨了?才不愿意当儿的老师。”朱璟委屈巴巴地说道。

  章蕴之:“二郎不笨,二郎在母亲心里,和圆哥儿一样,都是聪明孩子。”

  “那宋先生为什么不选儿,要选大哥?今日在文华殿,宋先生抱大哥坐上了金交椅,儿是萧先生抱着坐上去的,宋先生就是喜欢大哥,不喜欢儿。”朱璟用手背揩了一下眼泪。

  章蕴之摘下儿子头上的帽子,摸着他的顶发道:“宋先生在家里,一次都没抱过圆哥儿,他抱大殿下是君臣之礼,不抱二郎,是因为他太喜欢二郎了,不教二郎,也是因为他太喜欢二郎了。”

  “儿不明白,宋先生喜欢儿吗?儿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会对大哥笑,却从不对儿笑。”说着说着,朱璟这小人儿又委屈了起来。

  喜欢,喜欢到骨子里了。

  宋惟清说梦话时最常喊她,其次是团哥儿和圆哥儿。

  母子二人在御花园放了会儿风筝,慈宁宫的张公公喊朱璟去给沈太后请安,朱璟满眼不舍地将风筝交到章蕴之手里,“母亲,请您替儿保管风筝,等儿从皇祖母那里回到乾清宫,母亲再把风筝还给儿。”

  章蕴之替儿子揩去小脸上的汗,“放心,母亲在乾清宫等二郎,陪二郎用完晚膳再出宫。”

  朱璟高兴地抱了一下章蕴之,牵起张公公的手往慈宁宫那边去。

  ***

  离午时还有三刻钟,乾清宫寝殿内,章蕴之正伺候熙和帝进药,熙和帝吐出半碗血来,说一句话要喘三口粗气,章蕴之到药柜里寻出李太医配的养生丹,喂了熙和帝一颗。

  “你是小尼姑吗?”御榻上的熙和帝嗡声道。

  他的神智有点不清明,往事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

  “妾是。”她隐隐觉得朱煦熬不过今夜了。

  熙和帝:“是小尼姑,为什么不喊朕十一郎?”

  章蕴之帮他掖好被角,“皇上不要与妾嬉闹,静心养病。”她躲开了他欲抚上她面颊的手。

  “朕想听曲子。”

  “妾去取琵琶来。”

  “朕想听你拉二胡。”

  琵琶不是她弹的,是小尼姑弹的。

  章蕴之拉完一曲《梁祝》,只听御榻上的他叹了一声,“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妾不信这个。”

  “朕信,下一辈子,朕不要做皇帝了,朕要做一名僧人,去赎十一郎对小尼姑犯下的罪孽。”熙和帝咳出了一口血,顾不得擦拭唇边的血痕,继续道:“朕听过萧先生唤你瞒瞒,你在朕身边做了这么多年蕴蕴,是朕对不起你。”他顿了顿,“章瞒瞒,来世不要再遇见我了。”

  他想要摸摸她的眉梢,她没有低头。

  他抬手够她,断了气。

  雷声轰鸣,天光刹那间阴沉下来。

  各处宫院门口点起了白纱灯。

  高禄吊死在司礼监的房梁上,传位圣旨和那卷《悔罪录》不知所踪。

  章蕴之坐在乾清宫东配殿的碧纱橱内,安抚伤心的儿子,朱璟已经哭成了泪人,“母亲,父皇再也醒不过来了吗?父皇他答应过儿,等他病好了,抱儿骑马打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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