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胃里有点反酸，伸手接过那碗羊肉汁拌白萝卜，坐到桌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章蕴之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缠裹了一圈素布条，指甲缝里塞了些石灰粉，问道：“相公，你右手伤到了？”
第96章
宋惟清面色平静，换左手执筷，受伤的右手敛入衣袖之中，“只是受了点小伤，不妨事的，过几日就养好了。”
章蕴之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羊肉，不表现出来对他手伤的担忧，等同于给予他最好的关怀，“你今日在官廨住下吗？”
他刚要出言否决，便听她继续道：“住的话，我叫明妆她们拿条新罗被到我床上。”
“嗯，住一夜再回去。”他耸了耸鼻子，低头嗅了几次身上的官服，上面满是咸咸的生石灰味道，默默端碗移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本来他是挨紧她坐在桌旁的，这一挪腾位置，弄得章蕴错愕起来。
她问道：“相公，怎么了？坐的离我那么远。”
他小口吃着碗中的白萝卜，咽下一口后，“你有身孕，我身上沾了许多生石灰粉尘，脏，若吸进鼻子里对你身体不好。”
他想了想，端起碗往门口走。
章蕴之喊住了他，“相公，你在这里吃，我已经吃好了。”
她对外称已有三个半月多的身孕，绑了条棉花填充的腹带在肚子上，起身动作缓慢，走路也是慢腾腾的。
转回桌子旁的宋惟清见她身子略显笨重，心中过意不去，听闻妇人生产有如到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后悔那一夜的冲动，要她为自己吃上这么多苦头。
见她往门外走，急忙落筷唤道：“娘子。”
章蕴之转首，歪头看他，“我去喊人抬热水灌到浴桶中，等会儿你吃完了，先到里间的罗汉榻上眯一会儿，烧热水要费一段时间。”
“娘子，你进里间休息吧，不用操劳我的事，我自己去叫水。”
章蕴之跨过门槛，向身后摆摆手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时辰躺在床上保胎，躺的人都懒了，我要去园子里溜溜弯，顺便帮你叫水。”
她来到下人住的院子里，称心正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头。
蹲在地上的称心举着水瓢，对着井边的铜盆浇洗自己的头发，章蕴之站到他身旁，顺手递了用来洁净头发的澡豆给他。
铜盆里的水面上浮现章蕴之的面影，称心见后，猛得一甩湿漉漉的头发，咧着嘴对她笑道：“二少奶奶，这井口边湿滑，您当心着点。”
“嗯。”章蕴之笑着点头，“称心，你跟着二爷去石灰山矿关住了半个多月，他右手中指上的伤怎么来的？你应当是晓得的，对不对？”
“二爷不让说。”称心说完了这句，抿紧了嘴唇。
章蕴之递给他一枚金锞子，称心连忙摆手，不肯收下。
他家二爷给他的保密费有十个金锞子，就算没有这笔丰厚的赏钱，称心也不愿意向他家二少奶奶透露半分。
“二少奶奶，您就别让小的为难了，小的这就擦干头发，送您回正房那里。”
“哎哟哟，嘶——”章蕴之捧着自己显怀的肚子，眉头紧皱，“称心，我肚子疼。”
称心来不及擦干头上凌乱的湿发，一双湿手往自己身上的袍子上蹭了几下，连忙过来搀扶住章蕴之。
章蕴之不肯挪动步子，一边喊痛，一边道：“称心，你不告诉我二爷手是怎么伤的，我就赖在你这里。”
称心急忙开口道：“二爷的右手，是被石灰山关矿山的矿工伤的，他们用石头，砸断了二爷右手的中指指骨。”
章蕴之眼睛有点酸胀，“是起了什么争执吗？”声音都是颤的。
称心长叹了一口气，点头道：“二爷发现了石灰山关矿山矿洞有坍塌的风险，小的随二爷住在那边，白天跟着二爷访查各个矿洞的裂缝情况，晚上小的歇下了，二爷熬夜写折子上奏朝廷关闭有问题的矿洞。前日不知是哪起子小人煽风点火，和那些矿工说咱家二爷上疏朝廷禁闭矿洞、是想要砸那些矿工的饭碗，那些矿工都是斗字不识的粗人，他们眼里只有钱，完全不记二爷的好。二爷去了石灰山关矿山后，自掏腰包替他们改善每日伙食，出钱搭棚子给他们住，让他们不用睡湿冷腌臜的矿洞。可前日他们说翻脸就翻脸，完全不理会二爷是为他们的性命安危着想，一个个扛着铁锹锄头抄着二爷喊打喊杀，骂二爷的祖宗十八代，说二爷断了他们的生路。”
干挖矿这种差事的，都是缺钱的底层贫苦百姓，章蕴之能够理解他们的愤怒，如果矿洞关闭，那些矿工便赚不到工钱来供养他们的家人。
“称心，二爷身边不是有暗卫吗？他们没有出手保护二爷？”
“那些矿工追打二爷时场面混乱，二爷怕保护自己的暗卫动手会闹出人命，就连我们带去的衙差捕快，二爷也扯着嗓子吩咐他们不要对那些矿工动刀剑。”称心撩开自己的裤腿，他右腿的小腿肚上缠满了素布条，上面还有斑驳血迹，“二少奶奶，称心已经尽力护着二爷了，这条右腿是被那些矿工拿铁锹打伤的。”
称心喉头一哽，“后来矿税监的公公带着锦衣卫来矿山上，锦衣卫拔刀杀了几个矿工，他们才不敢闹下去了。矿税监的公公们要二爷将那些闹事的矿工收监，二爷还对那些公公赔上笑脸，贿赂公公们许多钱财，为这些打他的矿工求情。萧先生也在场，他骂二爷‘犯贱’，叫二爷对这些刁民不要充好人，说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①。”
称心说完后又弱弱补了一句：“小的也觉得二爷挺贱的。”
章蕴之嗤笑了一声，笑中含泪，“萧先生说得没错，你家二爷是一身贱骨头，我看啊，就该让锦衣卫将那些闹事的矿工全杀了，称心你说对不对？”
“那倒不至于，那些闹事的矿工也是受人挑唆，要杀也得杀他们身后唆使的人。”称心听贴身保护自家二爷的那些暗卫议论过，说看见萧先生门下的学生到过石灰山关矿山来，十有八九是这些人鼓动矿工闹事的。
章蕴之曲指，轻轻敲了一下称心的额面，“你跟着你家二爷久了，也是明白大是大非的人，可知道背后指使矿工闹事的人是谁？”
称心将自己心中的猜想告诉了章蕴之。
“萧先生啊，他像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章蕴之心底冷笑，萧鉴明算什么南国圣人，尽从人背后暗暗捅刀子，卑鄙无耻下三滥的圣人吧。
她叫称心摊开掌心，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金锞子都给了他，“今日你和我说的这些话，不要你家二爷晓得，我在他面前会装作不知道这些事情，懂？”
称心求之不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小的明白，小的嘴巴最严了。”
***
宋惟清坐在浴桶里泡澡，屏风外显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小宋，我有事找你。”章汲之敲了敲浴桶外侧摆置的玻璃屏风。
宋惟清下意识地要起身打恭，章汲之的脑袋突然出现在屏风边角上，吓得他坐回浴桶之中，瓷白的肌肤上泛起一层薄红。
章汲之目不转睛地盯着浴桶里的宋惟清，坏笑道：“我都看见了你对我妹作案的那凶器，啧啧啧，没想到啊，你长得像个娘们儿，身子这么爷们儿，怪不得一发即中，等我成婚了，你教我几招呗。”
宋惟清：“……”
他这内兄好虎啊，不愧是他娘子的亲哥哥，两兄妹说话一个比一个粗野。
“我想了好久好久，为了我妹，我决定送你一样防身的东西，这玩意儿你绝对没见过。”章汲之掏出一把他自制的便携小火铳，这是一种金属管型射击火器，类似手．枪，经过他的改良后，一次可以连发十枚弹药。
章汲之往手上的小火铳里灌了一颗实木制的弹药，摆弄小火铳的管口对着宋惟清身后不远处的窗户，章汲之轻轻一扭动小火铳的管身，启动机关，那枚实木制的弹药迸射出来，击碎了窗户上嵌着的琉璃片。
章汲之得意地晃动着手里的小火铳，“这是我用你们这里的火铳改制的，如果装上我做的弹药，打中目标后还会爆炸，比刀剑好用，你会使这个后，绝对没有人敢欺负你。”
宋惟清前世见过章汲之玩这个，那时花重金向他买，他都不肯给，今日他这内兄倒挺大方，舍得白送给他。
“内兄，谢谢你如此替我着想。”
章汲之将手中的小火铳放到靠墙的一个小桌案上，“我不是为你着想，是为我妹着想，她都快给你生娃了，虽说她肚子里的小宝有我这个舅舅疼足够了，但想一想吧，我这人能武不能文，小宝的成长也不能缺了你这个父亲。”他指着宋惟清的鼻子寒声道：“你别自作多情，夺妹之仇，我章汲之与你不共戴天，我妹以前可疼我了，自从你这窝囊废呆在她身边后，我妹连今日是我生辰都忘记了，唉，真让我寒心。”
“内兄，今日是你生辰？”宋惟清看出来了，章汲之这个人，外粗内细，特别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