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煦这个王八蛋,要走也不忘安插这么多眼线到她身边盯梢。
章蕴之对李拙笑道:“若是请下了喜脉,我为皇上生下了小皇子或小公主,他们是养在宫里?还是养在我身边?”
李拙以为章蕴之只是好奇一问,毕竟昨夜她与万岁爷没有发生任何肌肤之亲。
“章娘子,若您诞育下皇嗣,不论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必须为他们在宫中寻一位主子娘娘当养母,且这位主子娘娘的位分得在九嫔以上才有资格。”
“督主,奴婢得罪了。”一个面生的太监骑马过来,照着李拙的侧脸掴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又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传万岁爷的口谕,厂臣你僭越了,怎可让后面的锦衣卫仪队窥见章娘子的面容。”
章蕴之放下了车窗帘子,朱煦这哪是在说李拙僭越,分明是指桑骂槐,说她僭越了。
她隔着帘子向外面的李拙致歉。
“章娘子,可不敢这样说,要是万岁爷知道了您向我们这些奴婢道歉,奴婢的小命岌岌可危。”李拙习惯了挨宫里主子的责打,并不觉得这一巴掌有多疼。
章娘子刚刚的道歉,令他这个奴婢深深惶恐。
章蕴之独自坐在车内无聊,又不能和李拙搭话,刚刚害人家挨了打,心里过意不去,本来还想问李拙看到了宋惟清没,他也跟来了燕宫猎场。
章蕴之阖眼,背靠车壁打了会子瞌睡,香车停了下来。
车门外传来李拙的声音,“奴婢恭请章娘子下车。”
章蕴之应了一声,戴上帷帽。
李拙站在车门旁伸手搀她,出发的时候是朱煦抱着她上的香车,这香车的底盘有点高,一个小太监匍匐在地上,充当人肉脚踏,章蕴之不想踩上小太监的脊背,自己从另一边跳下了香车。
李拙大惊失色,微微弓着背,小跑到章蕴之身后,自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婢该死,没有提醒章娘子您下车的规矩。”
章蕴之:“……”
原来不踩人,也算违反宫规。
她有些手足无措,连路都不会走了,走起来同手同脚的,惹得几个小黄门憋不住笑出了声音,随后响起了几记耳光声,管事太监高声呵斥那几名笑出声来的小黄门。
章蕴之不敢动了,李拙立在她身后问道:“章娘子是身体不舒服吗?要奴婢去传小轿来吗?”
“我如果说我身体不舒服,皇上会罚你吗?”章蕴之小声问道。
李拙:“奴婢的职责就是照顾好章娘子您,章娘子身子不爽,那便是奴婢失责,奴婢自然是要领罚的。”
章蕴之调整好心态,迈步向前走去,“我不用坐轿子,李拙,你照顾得我很好。”
李拙是她的“奴婢”,她是朱煦的“奴婢”。
怪不得人人想当皇帝,朱煦作为万民君父,是不可能犯错的,因为有千万名“奴婢”替他一人顶罪。
京师大小衙门的那些官员,何尝不是朱煦的“奴婢”,就连那些修昭史的史官,也是朱煦的“奴婢”,和朱煦长着一条舌头。
史笔曲直,全凭君王喜好。
她质疑《昭史.奸臣列传》中描述的宋惟清,他身上背负的三十九条罪状是否属实?
至少到今时今日,宋惟清他还是一个好官。
已近黄昏,燕宫猎场内有几处宫院。
拨给章蕴之住的这处宫室叫梧桐殿,庭院内有一汪露天温泉。
进到正殿,一面椒墙上书《长恨歌》,章蕴之立在壁前观赏,一双大手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闻到这股龙涎香味儿便能猜出他是谁了。
“皇上别闹妾,妾正读诗呢。”章蕴之拂开了朱煦的手,微微侧身,余光扫到了朱煦身后的宋惟清身上,他与朱煦一样是戎装甲胄,手持长弓,腰挎宝剑,往日儒雅的气度少了几分,周身添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注视她的目光依旧柔和。
朱煦上手拨弄她戴着的红玛瑙耳坠子,“蕴蕴,要换骑装随朕一起去猎熊瞎子吗?还是在梧桐殿这里侯朕凯旋?”
“妾会射箭,妾想同皇上一起去猎熊瞎子。”章蕴之进寝间更衣,宋惟清牵了一匹胭脂宝马等在殿外,宫院内不见朱煦的人影。
章蕴之规规矩矩地踱至殿外,摸着马儿的鬃毛,问道:“宋府君,皇上呢?”
宋惟清微微勾头,想要看她,碍于宫院内站着一群宫娥太监,只能瞧瞧她的影子解馋。
“萧先生拉着皇上去试弓了,皇上要臣等在这里,请章娘子上鞍,试试这匹马好不好骑。”
李拙奔过来,抱着章蕴之上了马背,唯恐宋惟清和章蕴之产生身体接触。
待章蕴之坐稳后,李拙退回到正殿外的廊柱旁。
宋惟清牵住缰绳,马儿嘶鸣了一声,由宋惟清牵引着,负着章蕴之绕庭院走了几圈。
夜风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风声中夹杂着她细微的声音,“宋府君,你今日穿得这一身真好看,你娘子特别喜欢。”
“臣……知道了。”
宫灯下他的耳朵微微泛红,惹得她想上手揉揉,心痒痒极了。
第87章
“章娘子,您的目光应当落在前方。”李拙忍不住跑过来提醒,顺便扶正过章蕴之的腰板,她的身子向牵马的宋惟清这边偏过太多了。
宋惟清执缰绳的手太过用力,指骨关节泛白,他想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李拙怕这二人会当众眉来眼去,不放心极了,他接过宋惟清手中的缰绳,恭敬道:“宋府君,您替章娘子牵了这么久的马,肯定累了,请去廊柱那边休息一会儿,奴婢替您为章娘子牵马。”
宋惟清恹恹地背手离开,站在正殿门外的廊柱侧,多数时间下为避嫌勾着个头,等心中默数够一百下,才迅速抬头往章蕴之脸上扫过一眼。
越往后,他越觉得这一百个数字需要数很久,等待抬头的那一瞬间漫长而又煎熬。
他在心中越数越快,有时候会跳过几个数字,抬头的间隔越来越短,目光停留在他娘子脸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下一眼看到的她,总比上一眼要惊艳许多。
一个百看不厌的美人娘子。
章蕴之灵光一闪,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勒了马缰,停了下来,“李拙,取一张弓给我。”
李拙去正殿取回一张轻便的小弓,双手奉给马背上的章蕴之。
章蕴之从李拙背上负着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弦,瞄准宋惟清身旁的山茶树。
大致感受了一下流淌的风息,闭眼松弓弦,一箭穿过山茶树的枝桠,箭头插入正殿的窗棂上。
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落到宋惟清肩上,他会心一笑,做了一个拂花的假动作,将此花拾入衣袖之中。
李拙看得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方才醒神向章蕴之一拜,“章娘子好箭法。”
他这副血肉之躯,是拦不住这对小夫妻搞小动作的。
章娘子太会了,真乃世间一等一的奇女子。
宫院内的宫娥太监们纷纷附和李拙所言,夸赞章蕴之的箭法卓尔不群。
他们没有看出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位章娘子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是合该高高捧着的贵人。
“何事如此热闹?”朱煦的声音突然在宫院门口响起。
众人伏地叩首,“圣躬金安。”
章蕴之坐在马背上,未来得及下鞍行礼。
朱煦一个箭步冲到胭脂马旁,单臂圈上她的纤腰,抱她下鞍,“蕴蕴,不必向朕行礼。”
他瞧了眼马儿的毛色,“蕴蕴,朕送你的这匹马你可喜欢?”
“喜欢。”章蕴之拉了拉手上弯弓的弓弦,“这张弓妾也使得趁手。皇上,我们何时开始夜猎?”
“李拙——”
朱煦唤了一声伏倒在他脚边的李拙。
李拙:“奴婢在。”
朱煦:“你也去换上骑装,等会儿夜猎时跟紧了章娘子,带一队厂卫护着她。还有,取一顶小巧的帷帽给章娘子戴着。”
李拙依着朱煦的吩咐,去调派合适的人选作为章蕴之的护卫。
朱煦带着章蕴之骑乘了几圈胭脂马,此马的性子确实温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让它载着章蕴之。
二人下了马。
“蕴蕴,朕和舅舅定了赌约,看谁今日猎到的飞禽走兽多,等会儿夜猎时可能照顾不到你。李拙他的身手比锦衣卫中的高手还要强一些,等会儿他跟着你,你身子娇贵,莫要伤着碰着了,朕会心疼。”朱煦好胜心强,若要亲自照看章蕴之的安危,会影响他夜猎的成果。
“也就是说,皇上不和妾一道狩猎?”章蕴之面上装作很遗憾的模样,内心雀跃欢腾,终于可以各玩各的了。
朱煦见她面露憾色,掌腹摩挲着她的肩膀,哄道:“等下回来,朕一定带着你一起去抓熊瞎子,这回算朕爽约,等会儿朕叫李拙到库房里给你挑几件稀罕的宝贝,算作朕向你赔罪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