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想走到床边,摇醒醉酒的宋惟清,问问他:“你们男人啊,到底想要什么?放着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要,去喜欢一个愚蠢至极的小偷,还全心全意地向往着和这个小偷行鱼水之欢,就不怕见证你们爱情的拖油瓶,呸,应该是爱情结晶才对,不怕你们俩的爱情结晶出生在牢狱之中?”
章蕴之走到床边,抬手扇了扇鼻子,宋惟清身上的酒气还是很重。
捏住鼻子,翘起兰花指,伸手解开他的衣带,应该偷什么东西才能让宋惟清对自己起那方面的欲望呢?
银票?他撒钱如废纸,排除。
玉佩?这块麒麟纹玉佩明显是新雕的,不是古董玉佩,偷走了他也不会心疼,排除。
香囊?这是他母亲容夫人亲手给他做的香囊,也是死去的容夫人留给他唯一的纪念物,偷这种玩意儿有点缺大德,排除。
腰带?排除。
靴子?排除。
汗巾?排除。
扇子?排除。
……
扒干净了宋惟清身上包括衣裳在内的所有东西,章蕴之总算找到了一件他很在乎的玩意儿,那就是她送给他的同心结,用这个当作被她偷走的东西,合适。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宋惟清正在昏睡中,作为一个合格的愚蠢至极的小偷,她需要以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和宋惟清这个被人盗窃的苦主拉扯上几百个回合,让这个同心结重新回到宋惟清手中。
她的角色定位是一个偷不着东西的小偷。
“醒醒!快醒醒!你的同心结我拿,啊不,我偷走了!”章蕴之疯狂地摇着宋惟清,目光死死定格在他脸上,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没有被衣裳遮掩,她没眼看。
“啊嚏——”
身上凉飕飕的,他其实没有醉,装睡的他不理解自家娘子的行为,章蕴之扒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竟然只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来偷?
现在的他,只有心酸和好笑。
宋惟清扯过身旁的衾被,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娘子,同心结本就是你送我的,你要回去不算偷。”
“不算偷吗?除了这个同心结,你最在乎的是什么?”章蕴之伸手扯了扯他红扑扑的面颊,还是一如既往的软乎乎的手感。
“最在乎的当然是你啊,娘子,别再躲我了。”
章蕴之没有回答,而是掏出那册封面标题为“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研究——以熙和四年前后大昭男女家庭地位形态及其情感发展为焦点”的小册子,不带任何情感,字正腔圆地朗诵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给宋惟清听。
宋惟清耐心地听着章蕴之的诵读,纠正了一些语句上的毛病,至于这本随堂笔记的内容,他听得懂“夫妻相处之道”“熙和四年”“男女”“情感发展”这些词,合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娘子的声音真好听,娘子的遣词造句真深奥,娘子的小脸圆润了不少……
他对这本随堂笔记的听后感就是以上这些。
章蕴之一口气读到最后一页,打了好几个哈欠,外面的天应该亮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惟清摇头,“不明白。”
章蕴之丢掉了手里的册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自己记的,我也不明白。”翻到第二百五十页,“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①
她将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告诉了宋惟清,宋惟清无奈一笑,秀鸾姨娘教她的应当不是她想的那样的意思。
这日过后,宋惟清似乎懂得了自己对章蕴之的意义,她需要自己和她生个孩子。
可是,她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她误会了他是她的老祖宗,上一世的他们并未生儿育女,几千年后,章汲之和章蕴之两兄妹还是出生了。
***
自从在玉郎家中暴露了自己后,章蕴之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她和宋惟清继续保持分居的状态。
原来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会相互产生一种新鲜感。
宋惟清一直为买炭的问题心焦,章蕴之带他去了素京城中的一处专门储物的宅子,打开库房大门,宋惟清连忙用衣袖掩住口鼻,皱眉道:“娘子,你这是何意?不是要帮我解决难民取暖的问题吗?为何引我来这里看这一库房的干牛粪?”
章蕴之:“这些干牛粪和炭木柴薪的用处一样,既可以用来生火做饭,也可以用来取暖。”
二人进了正屋落座,小厮端上一个红泥火盆,里面有十几块燃烧着的干牛粪,宋惟清伸手放置在火盆之上,一股暖流在全身涌动,这干牛粪的取暖效果竟然还不错。
“娘子,为什么点燃的干牛粪没有刺鼻的异味和呛人的烟气?”
章蕴之:“生火盆时有讲究的,要在室外点燃火盆内的干牛粪,等见不着青烟,闻不到异味后,再将火盆移到室内来用。你别小瞧干牛粪,它像木炭一样耐燃。”
以现在素京城收容灾民的数量,章蕴之储藏的这些干牛粪量足够撑个十天八天的,她也只能解宋惟清燃眉之急,后续灾民的取暖问题还是离不开买炭。
周衙内带着衙差捕快们进进出出搬运干牛粪,这活又脏又累,他在宋惟清手下干了这么久,也算看开了,为民纾忧解难,是他们这些官吏义不容辞之事,这位宋府君很是体恤他们,过年过节给他们发的红包非常丰厚,他是心甘情愿干这些脏活累活的。
待宋惟清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炭厂那边又出了桩大事。
素京城的气温太低了,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用官船运三十万筐炭回京师不可行,遂改用马车运输。
炭厂的工人搬运红箩炭上马车时,突然涌出一大批灾民抢炭。
炭厂的邱公公他们见局面混乱,躲在炭厂内不敢出来。
张克廉出来扯着嗓子劝那些灾民不要抢炭,没有人听他的,保护他的锦衣卫力士们齐刷刷拔出绣春刀,张克廉呵斥住他们收刀。
张克廉知道,这些炭都是灾民的救命炭,若不是逼得急了,他们也不会冒着砍头的风险来抢炭烧。
三十万筐红箩炭就这样被灾民哄抢一空。
宋惟清赶到时,张克廉已经在雪中自刎,跟着张克廉的师爷递给宋惟清一封绝笔书,这位迂腐的张大人觉得自己愧对于熙和帝,他不想伤百姓,只得违抗君父之命,他在绝笔书中直言,不是灾民抢炭,而是他张克廉主动散了这三十万筐红箩炭解灾民之困。
宋惟清仰首,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对守在张克廉尸身旁的锦衣卫力士道:“找一副棺材收敛罪人尸身,本官要亲自扶棺北上,替罪人向朝廷、向皇上、向沈太后陈罪。”
熙和四年的这场暴风雪,杀死了一个既迂腐不堪又一心为民的“罪”官。
十多万灾民活了下来,他们捱过了这个寒冷彻骨的冬天,见到了烂漫春光。
只有那个叫张克廉的“罪”官,因得罪皇亲国戚、宫内大珰,死后被勋贵阉党上书弹劾,失了他一生尽忠的君父之心,熙和帝下令诛“罪”官张克廉九族,不允许任何人祭奠张克廉。
宋惟清从京师回到素京城后,心底发毛,熙和帝确实比他更适合做帝王,天家无情,在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冯梦龙全集》
第81章
熙和五年仲春。
乌衣巷里,桃花灼灼,嫣然出墙,满目染红。
小逢稳稳当当地坐在章汲之的肩膀上,二人站在一户人家的墙下,章汲之踮起脚尖,小逢伸手去够探出墙头的桃花。
小逢折下一枝桃花,递给身下的章汲之,章汲之轻轻向身后背着的竹筐里一抛。
“大郎哥哥,我好累啊,桃花还没装满竹筐吗?”小人儿叹了一口气,用手背揩拭去自己额上的汗水,如果没有算错的话,这已经是他今日折的第六十八枝桃花了。
章汲之打开手上的名册,指尖从书页顶端划到底部。
旧天界寺门外的茶茶小娘子送一枝。
大中桥西的文文小娘子送一枝。
聚宝门那里的绣绣小娘子送一枝。
竹桥北的芮芮小娘子送一枝。
……
“小逢,你再帮哥哥折三十一枝,等哥哥娶了媳妇,生一群小妹妹陪你玩。”章汲之阖上了手上的名册,在心中编排了一下送花的说辞:
宝贝儿,你那娇羞的笑靥儿比这枝桃花还要美——
这个开场白有点油腻,话要说得清爽含蓄一点儿。
每次见面,你总是凶我骂我气我,我知道你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这样的你真可爱——
不行,还是不太对味儿,这些大白话显得自己很没文化。
江南无所有,赠卿一枝桃。
是不是太文绉绉了一点儿?有几位小娘子读得书不多,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坐在章汲之肩头的小逢为了一院子的妹妹,努力掰折桃枝,天真地问道:“大郎哥哥,你要娶九十多个媳妇吗?为什么小宋哥哥只有瞒瞒一个媳妇呢?是娶得媳妇越多,越有本事吗?娶媳妇和读书一样吗?会不会贪多嚼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