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汲之贴着宋惟清的耳朵道:“你能不能喝?你不能喝的话,我等会儿替你挡下所有的酒。”
“内兄,我酒量不大好,最多喝二两白的。”宋惟清略作思忖,脑海中闪出厨房里的那个大水缸,压低声音道:“内兄,我们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是清醒的,你努力与邱公公他们拼酒,等吃完了这顿饭,我带你回家。”
花厅内众人落座,哑仆端上了菜肴,依着玉郎的吩咐,哑仆在宋惟清的碗碟上略微动了手脚。
张克廉往杯中斟满酒水,与邱公公碰杯道:“今日回了趟家,我家老母说她屋里不够暖和,我一看,她就用了个汤婆子,铜盆里烧的炭统共两块,再问服侍我家老母的婆子,才知道是家里的炭烧完了,于是打发仆人去来宾街市买,谁晓得仆人回来告诉我,说来宾街市每家卖炭柴的铺子全都大门紧闭,未来三个月不打算做生意。”他提起衣袖揩去眼角溢出的泪花,“邱公公,我家老母比您老年纪还大,如何扛得住三个月的冻。”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邱公公垂下眼睑,唇角是微微上扬的。
“听闻张大人是个大孝子,咱家手里替万岁爷管着炭厂,万岁爷头顶上有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咱们的仁明无过万岁爷最重孝道,每日早晚都要去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宫中请安,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虽然与皇城相隔万里,一个个都念着皇恩浩荡呢。张大人,万岁爷是孝子,你也是孝子,咱家没理由不全你的孝道,你家要多少炭,甭跟咱家客气,尽管直说,明日咱家就让炭厂的那些奴婢,给你家拉几车上好的红箩炭去用。”
宋惟清、章汲之相视一笑,这张克廉一下套,邱公公就往里面钻。
宋惟清举着酒杯,与邱公公碰了碰杯子,平声道:“邱公公,您老知道张大人的,他这人从不收礼,不过是想问问你们炭厂,除了运回江北供给皇上赏赐给皇亲国戚和宫内大珰的那三十万筐炭,还有多少结余的炭,张大人和我,还有这位章大人,都想帮自家的亲朋好友买点炭过冬。”
邱公公转动着浑浊的眼球,脸上依旧挂着和蔼可亲的笑。
“张大人家要几车还是有的,再多要些是一点也没有了,得等开春山上雪水化了,现伐木头运下山烧制。”
宋惟清看出来了,这个邱公公在和他们打马虎眼儿,什么叫再多要些是一点也没有了,来宾街市各家炭柴铺子的储炭量有五万斤,全被邱公公的手下人买走了。
很明显,这些阉人就是想趁江南雪灾,囤积取暖的炭,好发国难财。
宋惟清:“邱公公,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来宾街市的炭价大家伙儿心知肚明,我们各家都缺炭烧,要不这样,比着今日的炭价,翻倍买您手里的炭如何?”
邱公公身后的两位老太监眉毛抖动了一下,二人有些蠢蠢欲动,显然是对宋惟清提出的这个价钱心动了,听到邱公公一声暗含深意的咳嗽后,两位老太监举杯自顾自地喝酒。
邱公公夹了一块烤鸭皮蘸绵糖吃,烤鸭皮入口即化,不需咀嚼就滑入了喉咙里。
“玉郎做烤鸭的手艺就是好,咱们也别光顾着喝酒,尝尝他家做的烤鸭。”
他没有正面回答宋惟清的问题,不作任何表态,应当是宋惟清出的炭价没有达到他的理想价位。
这些炭都是用来救命的,宋惟清夹了一筷子烤鸭肉送进嘴里,在心里估算着江南官府库房里的银两,买炭肯定是不够的,他自己还得往里面添点儿,他手上流通的现银不算多,大多是房产铺面田地,一时间要变卖恐怕来不及。
章汲之对数字不敏感,见宋惟清一直不吱声,自作主张开口道:“邱公公,我们出十倍的市价买您手里的炭,您对这个价钱满意吗?”他有些沾沾自喜,宋惟清出手那么大方,花十万两白银买一堆不看的书当柴火用,炭价比书价低,十倍的炭价买炭,宋惟清应当不会太心疼。
张克廉、宋惟清各自剜了章汲之一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邱公公酒杯里的酒水洒了出来,欲要开口应下,张克廉站他身后搂住他的脖子,宋惟清斟了一杯又一杯酒灌到邱公公口中。
宋惟清:“邱公公,章大人和您老人家开玩笑,我们宁愿家人多用几个汤婆子,也舍不得烧这么贵的炭。”
灌汤婆子要用开水,烧开水要用炭木柴薪,汤婆子的取暖效果没有炭盆好,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买炭的。
邱公公用绢帕擦拭干净嘴角残留的酒水,尖着嗓子道:“还是那句话,就算宋府君你们出十倍的价钱,我们素京炭厂没有那么多炭,炭厂的红箩炭是供给大内用的,我们都是万岁爷的奴婢,哪有偷万岁爷的东西卖给你们的道理,这不是打老祖宗的脸,寒老祖宗的心吗?”
邱公公突然改口,咬定不会卖炭给宋惟清他们,又搬出了他们自己的头儿高禄,宋惟清、张克廉知道从素京炭厂买炭赈济灾民这条路子是没戏了。
章汲之听得有些糊涂,这些阉人还挺尊敬他们的老祖宗的,一时贪杯,酒意上来了,大着舌头向邱公公敬酒道:“邱公公,还有您老人家后面的两位公公,我章汲之也是个敬服老祖宗的人,来,我们干了这一杯,祝各位公公们子孝孙贤,百子千孙,子……唔……”
宋惟清伸手死死捂住了章汲之的嘴巴,他这个人的嘴和开过光一样,不是骂人,就是损人,没根的东西能有子孙后代吗?
邱公公和两位老太监脸拉得老长,面上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们起身接过随从手中的披风,一声招呼也没打,隐入了外面的雪中。
章汲之看着骤然消失的三位公公,没心没肺地问道:“他们三个老人家是回家抱孙子了?”
宋惟清:“……”
张克廉:“……”
三个人继续吃完了剩下的席面。
玉郎家的酒真是烈,没喝多少,三人的头皆低垂在桌面上。
哑仆背起了昏睡的宋惟清,进了二楼的一间客房,章蕴之等在那里。
第80章
红罗帐,鸳鸯枕,摇曳的烛火,醉人的熏香。
以上烘托暧昧氛围的物件统统不存在。
章蕴之没有坐到床边,而是搬了一个绣墩子,坐在窗边。
床上的那个人身上酒味儿太重了,她决定等宋惟清身上的味道散一散,再靠近他身下躺的那张拔步床。
借着头顶上明角灯的灯光,章蕴之深吸一口气,翻开她在秀鸾姨娘那里写的随堂笔记。
她对自己取的这个封面标题很满意: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研究——以熙和四年前后大昭男女家庭地位形态及其情感发展为焦点。
翻开笔记的序言,上书:对于皇权专.制社会而言,男女家庭地位的不对等在几千年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但是本笔记要从中选出“夫妻闺房之乐的趣味性”这一命题作为分析的基点,主要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
这个序言看得章蕴之一头雾水,秀鸾姨娘当时授课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人话,自己记到册子上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难道因为这种成人知识的内容过于敏感,所以她进行了加密记录?
一定是的,如果按照秀鸾姨娘的口述一字不落地记录,那现在册子上的字肯定全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跳过序言这几页,直接看正文。
第一编是概论,章蕴之看到“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的功能和建构”“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的发展路径”这两个标题,明白第一编不重要,跳过。
第二编是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的核心理念和体系脉络,下面的三章标题也是不讲人话的,跳过。
第三编是大昭夫妻相处之道在江南、江北的差异性,章节内容不属于实践性知识,全是理论性知识,并不能丰富她和宋惟清的床上实战经验,跳过。
第四编是大昭夫妻相处之道的时空局限性及其未来展望,“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响起,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章蕴之也没从她记的这本随堂笔记中学到任何有用的知识。
一定是她打开这本册子的方式不对。
章蕴之闭眼养了片刻的神,将册子倒过来看,确实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在这本随堂笔记上的第二百五十页,有她用朱笔写的一小段批注——“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①
这句话应当就是这本随堂笔记的精髓所在。
章蕴之反反复复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她是宋惟清的正妻,宋惟清没有纳妾,但是有许多婢女服侍他,所以她不如伺候宋惟清的明妆她们,明妆她们又不如钓鱼巷的河楼娘子,钓鱼巷的河楼娘子又不如小偷,能够得手的小偷又不如偷不着东西的小偷。
按照这个逻辑,她是不如偷不着东西的小偷的,宋惟清喜欢偷不着东西的小偷,胜过喜欢她。
宋惟清的癖好,不,应该是全天下男人的癖好真是古怪至极,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偷不着东西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