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明亮的眼珠也黯淡下来。
“去吧,总归我给我叔叔的,我替他好好挑一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上这么一番话,或许就像他说的,是为了给他叔叔挑的,也可能是想看一看赵显玉的私库,总归不是为了那双黯淡下来的眸子。
赵显玉闻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上也没有半分勉强,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下床去穿衣裳,动作有几分的急切。
她回头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忍不住催促。
“快一些,愣着做什么。”
他恍然回神,迎面接过赵显玉递过来的衣裳,指尖轻交,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成亲半年有余,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赵显玉这般模样,不像那门口的木头墩子,倒像是外头巨树上筑巢的小鸟儿。
两人穿戴整齐,站在账房门口。
里头管账的先生早已经拴上门栓,进入梦乡了,哪里想到在这仆从众多的赵府来了两个小贼。
“这……”
他微微凝噎,指着那木头门。
他原以为赵显玉说的私库是什么好地方,却不想是这账房。
早该想到的,这整个赵家不都是她的私库么?
赵显玉轻轻一笑,她指着那木门后头小间。
天色太黑,二人又不敢点灯,二人摸索着进去,却见里头只有一张小破旧的椅子。
见他神色不解,赵显玉将那椅子从小间的东墙搬到北墙,再用力一扭,那东墙后头赫然出现一扇门来。
赵显玉冲他招手,示意他赶快跟上。
两人走过长长的甬道,赵显玉中间还一时不察,呛了一口灰。
等到尽头,又是一扇小门,只见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
从那色泽上来看,宁檀玉推测那是把铜锁。
她从袖口里拿出把平平无奇的钥匙来,就那么一插一扭,咔哒一声。
外面的小道灰尘多,可到了里面就好了许多,可见是经常有人细心打扫的。
赵显玉率先推门进去,宁檀玉紧随其后。
入目是满墙的满箱子的金银,琉璃花瓶,珍珠匣子,玉雕的花景,甚至还有一张幼儿睡的玉床。
见他视线落在那儿上面,赵显玉解释道:“这是我出生前阿母从南边运回来的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雕成这样一张床,你摸一摸,现在还暖烘烘的。”
她又牵起他的手去摸。
最先感受到的是指腹的温热,再是手背上稍纵即逝的温热。
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宁檀玉收回手,却见那玉床旁的小篮子里是些孩童用的玩具,拨浪鼓,陶响球,玉娃娃。
见他好奇,赵显玉又开口解释:“那都是我出生前阿母在走商途中为我做的,我阿爹生我后半年她才回来,我阿爹说我阿母一见我就眼眶红了。”
说到这儿,赵显玉也觉得鼻头发酸。
“我阿母说我从小就喜欢玉,玉碗,玉筷子,还有那玉弓,是我三岁时阿母送我的生辰礼。”
她随手一指,却见那墙上挂着的绿色,一看就是孩童用的。
“那你……那阿母怕是很爱你。”宁檀玉说,盯着那小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嗐,我阿母没时间陪我,这一屋子都是我阿母送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就是。”
“只不过……这钥匙不能给你,阿母原先是不许我告诉别人,也不许我带人进来的。”
赵显玉说的轻松,听的人心却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带我进来?”他问,一颗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心告诉他,他期待这个回答。
“还能为什么,你是我夫郎啊,难不成我还能一辈子瞒着你么?”赵显玉一脸莫名,似乎在说他问的什么傻问题。
宁檀玉轻笑一声,却问:“不是你夫郎就不告诉我了么?”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不要妄想,不要奢望。
赵显玉随手拿起一串子金链,“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就是我夫郎么?”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赵显玉回头去看,却因为太黑太暗,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那微微抖动这肩。
赵显玉觉得有些稀奇,她少有见宁檀玉这么笑的时候,在她的记忆里要么是抿唇轻笑,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她问。
“傻子!”宁檀玉似叱似骂,又因为声音太过温柔,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赵显玉挠挠头,怎么莫名其妙地骂她。
“我的皮子都在这儿,都是我猎的,你挑一些明日带给送与你寡叔。”她打开红木箱子。
里头不仅有狐狸皮,还有些兔毛,兔狲毛,还夹杂着几张黄黑相间的虎皮。
皮毛因为长期压在箱子里,有些皮毛已经被压平有些不好了。
她挑出几张好的狐狸皮,想了想还是把那张虎皮也拿上,这才开身子来让宁檀玉挑。
毕竟是给他叔叔的,他自然能挑出最合他叔叔心意的。
宁檀玉站在那红木箱子跟前,却见赵显玉又去那珠宝箱子里挑挑拣拣。
一会儿是漂亮的珍珠,一会儿又是慈悲的玉佛,泛光的宝石,样样都不是凡品,却被赵显玉随手用布兜起,准备等会儿就这样带回宝珠阁,装进那箱匣里带到小阳村。
他收回目光,指尖去抚那柔软依旧的皮毛,皮毛相接处没有褶皱,一看那剥皮师傅手艺极好。
宁檀玉垂下头,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在光影之中,也不知道他那好叔叔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作者有话说:
----------------------
欢迎捉虫[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4章 离府
从夜里开始,外面都漂浮着一层雾气,只偶尔能听几声尖利的鸣叫,入目的只有那摇晃着的灯火和晃动的裙摆。
“小心些小心些,别把这箱子里头的书磕坏了。”搬箱子的仆从脚下一滑,就要站不稳。
寻娘伸出手扶她一把嘴里却骂骂咧咧的。
这样的活计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那管家是怎么挑的人。
赵显玉站在一旁拢一拢衣襟,看寻娘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仆从干活儿。
四月末的清晨还有些冷。
身后是隐没在雾里的赵府,黑色烫金的牌匾高高挂在那大门上,纸糊的精美灯笼被风吹的微微摇晃,连带着里头的橙黄也随着动作跳跃,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一左一右地趴着。
守门的几个下人打着哈欠,听着下面搬动箱子的声音,用脚踢一踢藏在地上的叶子牌。
如果没点儿消遣的玩意儿,那这夜也太难熬。
“郎君怎么还没出来,要不遣人催催吧。”寻娘看着那最后一个箱子搬上了马车,她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已经套好了架子,马蹄向后退上几步,惹得赶车的马娘嘁的一声,顿时老实下来。
“女郎,要不还是带我一同去吧!”寻娘接着又道,伸手去握她的手。
在这寒冷的清晨,手心里传来冰冷的触感,赵显玉轻轻反握住为她暖暖手。
“我带郎君回夫家,他家里哪有位置给你住?”赵显玉手上动作不停。
见对面的寻娘耷拉着脸,她又开口安慰:“又不是不回来了,在那里头小住几日放松放松心情,夫子也说了,多出去看看对自己的学问也有所增益,到时我考完再回来带你去。”
寻娘这才不情不愿的点头,天可怜见的,她哪里有离开女郎那样久的时候。
光是想想眼泪水儿都要流出来了,她急忙侧身去抹,不让赵显玉看到。
两人一齐又望向那漆黑的大门,宁檀玉刚一起身就被南苑唤过去了,说要与他说些男人间的小话,那守在门口的男侍冻的哆哆嗦嗦的,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她本也不想让他去,可那男侍面带哀求,直言今天郎君不去他就得在这儿等到郎君去。
赵显玉心头火起,想要开口训斥,却也知道没有她阿爹的授意他那里敢这么说话。
还是宁檀玉开了口,她知道他是不愿意让她为难。
想起这里赵显玉心间一股暖流滑过,明知道阿爹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对他做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女郎,要不我去看看吧!”寻娘忍不住开口问。
赵显玉摇摇头,她若是这会子让寻娘去南苑叫人,便显得她在防
备阿爹,惹的他心里不快了,遭殃的还是宁檀玉。
她叹一口气,无聊的去数那石狮子上的鬓毛。
果然,没一会儿,那高大的身影迎着雾气,几个昏昏欲睡的侍女也站直身子来向他见好。
宁檀玉手上拿着为赵显玉带的浅蓝色,不知怎么的,出门前看见那随意搭在椅子上的披风,他便随手拿上了。
“等久了吧。”他站定在赵显玉面前,挥手给她披上那件披风,又伸手去捂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