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震慑?
徐执真轻笑一声,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郡守遇袭,不是舅舅不想让,实在是今上令我彻查此事……若是放入了贼人,执真实在是万死难逃其咎啊。”
赵显玉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从秦州送出的信上分明写的是只有她阿母重伤,可到了徐执真嘴里,竟成了郡守遇袭?
面前的男人许是见她面色实在是不大好看,轻笑一声便让开了路。
赵显玉没有立刻进城。
她勒住缰绳,让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重新落回徐执真身上,唇角甚至扬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
“舅舅体恤,显玉感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却字字清晰,“只是舅舅既奉王命彻查贼人,显玉更不敢行差踏错,以免落人口实,连累舅舅清誉。”
她抬手,指向徐执真身后那队骑兵,语气诚恳:“既然是盘查,便该一视同仁。显玉与随行护卫,都在此处,请舅舅按章程查验吧。查清楚了,显玉入城探望阿母,舅舅继续追查贼人,也免了日后有人说舅舅因私废公,纵容亲眷。”
这一下,反将了徐执真一军。
他若坚持不查,便是坐实了因私废公,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彻查说辞立成笑话,传到京中,御史的折子可不好看。
他若真查……在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细细盘问搜查一位风尘仆仆前来尽孝的世女,本身也是极大的折辱与刁难,传出去对他名声同样不利。
赵显玉这是逼他在失职和苛待之间选一个。
徐执真脸上那从容的笑意终于收敛了。
他深深看了赵显玉一眼,见她眼中狡黠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城门口的风沙更急,吹起她凌乱的发丝。
“世女深明大义,执真佩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按世女的意思办,李校尉!”
一名骑兵军官应声出列。
“仔细查验世女殿下及随行人员身份文书,切记,不可对殿下有丝毫怠慢。”徐执真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将仔细查验和不得怠慢这两个矛盾的指令同时抛了出去。
“遵命!”李校尉抱拳,随即带着几名士兵上前,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盘查开始了。
文书一一验看,包裹被打开,刀剑被要求解下暂时保管。
士兵的动作不算粗鲁,但那审视的目光、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周围骑兵无声的包围,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显玉沉默地配合着,甚至主动解下了佩剑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火苗,在风沙中烧得更亮。
徐执真就站在三步之外,负手看着,不再说话。他在等,等赵显玉流露出焦躁,愤怒或屈辱。
但直到所有程序走完,李校尉复命查验无误,赵显玉也只是拍了拍衣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接过自己的佩剑挂好。
“有劳舅舅,有劳李校尉。”她甚至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徐执真终于侧身,让开了通往城门的最后一步。“世女请,王女那边……想必已得到消息了。”
“多谢舅舅提醒。”赵显玉翻身上马,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前方幽深的城门,“驾。”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踏入那片被城墙分割开来的光影之中。
直到彻底穿过城门,踏入秦州城内杂乱而充满烟火气的长街,赵显玉才微不可闻得舒了一口气。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
赵显玉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前行。
马蹄地踢踏声惊扰了路边的乞丐,他不耐得翻了个身。
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乞丐裸露的脖颈上,赫然爬着几块紫黑色的斑块,像未洗净的污泥,而他脸上面色潮红。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走过去看,忽然,目光落在乞丐身旁的酒壶之上。
赵显玉摇了摇头,心中暗怪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不过是醉酒的乞丐,她竟联想到瘟疫之上。
且秦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向来少有瘟疫滋生,怕是这醉汉饮酒过量。
思及此,赵显玉加快了步伐。
阿母重伤的消息像根绷紧的弦,直到她入了这秦州城门,这根弦却越绷越紧。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官邸门楣上的灯笼歪斜着,门口还有未洗净的血迹。
赵显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抬步走向那两扇半开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井然有序的仆从,还有几名身着兵甲的士兵,支了张小桌在门口问话。
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赵显玉一行人,目光狠厉地将她们上下扫视一番。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沉声道,大有一副答不出来便就地正法的意思。
赵显玉并未理会,身影如松地站在门口。
“放肆,此乃五王世女。”护卫首领沉声喝道。
那士兵脸色一变,还未及反应,门内已快步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女人。
她目光在赵显玉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世女殿下。”
她侧身,“王女殿下正在后院,只是……伤势沉重,时有昏睡。”
赵显玉的目光掠过周主簿低垂的眼帘,见她隐在衣袖下的手比了个三。
“有劳周主簿。”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径直向府内走去。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却被门口那两名士兵抬手拦住。
“殿下,”周主簿上前一步,低声道,“府内……为防惊扰王女静养,徐都督有令,除殿下外,随行人等……”
空气瞬间凝滞。
赵显玉身后护卫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赵显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轻轻抬了下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
她看向那两名士兵:“舅舅思虑周全。”
这一句话不知是是褒是贬。
随即她轻笑两声,跟着周主簿往内院后。
“世女殿下,请。”周主簿推开门,只余下细小的缝隙。
赵显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朝里看去。
床榻上的女人青丝凌乱 ,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绷带,绷带上还渗出鲜红的血迹。
“周主簿,我阿母现在如何?”她轻声问,余光落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主簿的视线与她轻轻一触:“伤势……凶险,但已用了药,王女等着您呐。”
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
赵显玉苦涩地笑一声,“我进去看看。”随即她推门而入,又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是伺候的仆从要进来换药,被周主簿不轻不重地给拦了回去。
室内药气弥漫,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赵显玉快步走到床榻边,只见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确是重伤之态。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阿母冰凉的手腕时,那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赵显玉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俯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唤:“阿母……是显儿来了……”
门外的争论声停了。
借着俯身的遮掩,她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不可闻:“阿母?”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但被赵显玉握住的粗糙的手指,极轻微地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
安。
赵显玉的心猛然间定下。
安,这是阿母从前教她的小把戏,在绝境中传递的最短消息。
是如今尚安还是局面尚安?
但无论是什么,至少这一刻,阿母神智清醒,还能在她掌心留下印记。
她几乎立马就能想到送出秦州的那一封信是徐家的有意而为之,更是阿母的顺水推舟。
赵显玉顺势跪倒在床边,将额头抵在那只划完字后便无力垂落的手上,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颤抖的哭声。
这哭泣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真的,她心疼阿母以身入局。
在此刻,她对于远在王都,那位从未见过的姨母心中升起陡然的怨恨来。
血脉相连。
何至于此。
“阿母……您睁眼看看显儿……显儿来了……”她哭得情真意切,声音透过雕花的木门,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主簿似乎在低声劝解着什么,仆从们似乎有所依仗,执意要进,但终究被拦在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赵显玉的哭声渐缓,只剩低低的抽泣。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鼻尖俱是红的。
她转向门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周主簿,阿母的药……可还有?我想亲自为阿母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