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步欲回头, 他比较年幼, 性子娇纵些也是正常的。
可她耳畔又想起落雁姨的劝告。
“欺容这性子太过乖张, 若再纵着,迟早要闯下大祸。”
脚步便这样顿住了。
正犹豫间,金玉步履匆匆而来, 险些撞上端茶的小童。她猛地抬头, 望见赵显玉,急唤一声:“女郎!”
月色莹莹,沉沉压在屋檐的背脊之上。
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显玉坐在案前,指间紧捏着一封薄纸, 一目十行,但字字如针,刺进心头。
“女郎……”金玉单膝跪地, 声音沙哑,“您早下决断吧!”
赵显玉恍然惊醒, 面上血色尽褪,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浮现出阿母那张总是豪爽带笑的脸,那个曾将她护在身后豪气的飒爽女子,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日?
“女郎!”金玉再唤。
“说。”赵显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酷似其母的冷硬,“详细经过。”
金玉低首, 将宝烨传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原来赵时青那晚宴后,便即刻启程赴秦州。
秦州郡守是她亲信,故而她未带多余人手。可谁料,就在与郡守推杯换盏之际,一群黑衣人突袭而至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分明是冲着取她性命而来。
“大夫说……主子伤得不轻,怕是……短期内难理事务,得有人主持大局。”
赵显玉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庭院深处,主屋灯火仍亮。
她几乎能想象出屋内光景,宁檀玉坐在她那张幼时练字的小桌上,他提笔,或许是写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在想那个孩子的名字。
“金玉。”她忽地转身,眸中再无半分脆弱“备最快的马,我要连夜奔赴秦州。”
“女郎!”金玉大惊,“那宴席……几位郎君还在……”
“宴席照常。”赵显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冷厉弧度,“我若此刻离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传出去……特别是徐世荆,他虽言明与徐家再无干系,但到底是血脉相连……”
她不敢赌。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与焦躁。
“今夜宴会如常。待我走后,寻个可信的,悄悄给阿爹送封信。”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
许是知晓赵显玉已知身世,这场家宴规格极高。
周淮南居主位而坐,左侧是青衫清冷的徐世荆,右侧是刚从王都归来的女儿。
“今日显儿归家,又得你们几位入门,实乃大喜!”周淮南举杯,笑声朗朗。
赵显玉坐在阿爹身侧,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目光流转间,与对面的欺容撞了个正着。
她尚未反应,欺容已偏过头去,似乎是还在为黄昏时的事气闷。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动几分哄他的心思。
可此刻……
欢快的小调在伶人指尖跳跃,此刻听在赵显玉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端起酒杯,指尖在白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阿爹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久违的满意的笑意,正与身旁的徐世荆低声交谈。
徐世荆姿态不变,偶尔点头应答,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显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阿母为她选的华服,是徐家的弃子,也是她名正言顺,被母父承认的夫郎。
而坐在她下首的欺容,正垂着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自黄昏时那场不愉快后,他便少见的开始沉默,那张艳丽的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骄纵,只有微红的眼眶昭示着他曾哭过。
赵显玉知道,他虽为平夫,却连徐世荆那场简陋的洞房也未有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右侧末尾的宁檀玉与沈良之身上。
是一样的柔顺安静。
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疼痛将她从这场温情中拖拽出来。
“阿爹,我忽然想起屋里有我从王都带的羽扇,我拿来给您瞧一瞧。”
周淮南被周爹爹搀扶着,面上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正与身旁的徐世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颤抖的声线。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荆啊……你与显儿是指腹为婚,当初你还在你阿爹肚子里时,我就知道你与我儿……相配!”周淮南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疲惫,“她性子太软,你……多担待些。”
徐世荆执起酒壶,为周淮南斟满一杯,姿态恭谨,声音却依旧清冷:“是,阿爹。”
他目光扫过主位旁那个空着的座位,烛火映照下,那杯中尚有半盏未饮尽的酒,还残留着赵显玉指尖的余温。
她走了。
厅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徐世荆心知肚明。
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他阿母,甚至是舅舅常有的,狠辣的杀意。
徐世荆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不及心中半分凉意。
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再也动弹不得了。
而此刻,后门处。
赵显玉一袭劲装,翻身上了金玉早已备好的黑马。
那几只她幼时很害怕的老犬怏怏的缩在角落,克制的朝她摇尾吐舌。
“女郎,真的不带几个人吗?”金玉满脸担忧,手里紧紧攥着马缰,“那秦州……”
“越是人少越好。”赵显玉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她伸手拍了拍金玉的手背,自母亲向她摊牌,她便明白金玉是母亲为她留下的得力护卫“你留下,若是家中……若是他们问起,便说我阿母深夜归家带我去雾林山狩猎,能瞒几日便瞒几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屋瓦,看到那几个人的面容。
“尤其是宁郎君……他身子弱,莫要让他受了风寒。”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欺容若是闹脾气,便由着他些……徐世荆……徐郎君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金玉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女郎……保重。”
赵显玉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驾!”
黑马长嘶一声,掀起一阵黄灰。
-----------------------
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到后期有点卡文了[抱大腿]
第82章 瘟疫
秦州地处西北, 满目黄沙。
城门巍峨的轮廓在黄沙若隐若现,赵显玉勒住缰绳,风沙迷眼, 连日的奔波让她面色如土, 可那双漆黑的眼依旧亮的惊人。
身后四名护卫紧随, 警惕地注视着城门前那队甲胄鲜明的骑兵。
而在那队骑兵之前,一人身着暗红锦袍,正负手而立。
还是个男人。
赵显玉心猛的一沉, 有了不好的猜想。
“架。”她双腿夹住马腹, 慢悠悠地来到那锦袍人身旁,翻身下马。
恰好他转过头来,眉宇间依稀可见徐世荆的影子, 却比徐世荆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从容与不羁的肆意。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徐执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出现在秦州,这是否意味着秦州郡守彻底倒戈?这番行动是否已经羊入虎口?
赵显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声色。
“世女殿下, 别来无恙。”
徐执真的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恭敬,仿佛他不是出现在他本不应该在的城
门口, 而是出现在自家的花园里。
他缓步上前,姿态优雅, 丝毫看不出是身居高位的都督。
“舅舅。”
赵显玉开口,声音温和。
“这真是碰巧了,不知舅舅是何时到的,怎么也不给我阿母送个信?”赵显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徐执真出现在此,绝非巧合。
徐执真脚步未停,一直走到赵显玉面前三步之遥才停下,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劲装上划过,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世女此言差矣,您与世荆已然成婚,得知您前来秦州与五王殿下会面,做舅舅的,怎能不来接你一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两方已经撕破脸皮,怕是真要被他这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所蒙蔽。
“舅舅有心了。”赵显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亲昵,“还请舅舅让一让路,显玉实在是思母心切。”
她目光隐晦地看向徐执真身后的一排骑兵,她明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必定不会动手落下话柄,就算是端坐高台的那位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