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99)

  她丢下笔,挨到詹景行身侧:“什么声音?”

  “下雨了。”

  见詹狸似乎有些害怕, 詹景行起身,将窗合上。

  轰隆——

  雷光照亮他的侧颊, 平添了几分晦暗。案头的书卷都被震落, 烛火猛地一跳,险些便要熄灭。

  詹狸像只奓毛的狸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离詹景行远远的,自顾自躲入铺盖中。

  “好困, 我要睡了。”

  雷光将房间照的很亮,詹景行瞥她一眼,才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卷, 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叫人心底发毛。

  榻上的人翻来覆去, 忽唤:“景哥儿?”

  “嗯?”

  “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

  “……没事。”

  詹狸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等到他躺下。

  “你快过来呀!”

  詹景行心下微动,隐约猜到她这般黏缠不舍的根由。

  他坐在床边褪去鞋履, 衣摆忽而被抓住。纤手一遍遍摩挲他的臂膀,仿佛辨明他是否还在此处。

  “是怕雨声,还是雷声太大?”詹景行捉住她快伸入衣襟的手,温热的呼吸撒在手背。

  詹狸下意识否认:“我、我才不怕呢。”

  她扯着詹景行躺下, 亲自给人掖好被角,无视那双无奈的眸子,把他裹得像个蚕蛹,接着也把自己裹起, 蜷缩。

  “狸狸。”

  “干嘛?”

  詹景行缓缓开口,“从前,雷声震天响,药柜里爬出一个人……”

  大家唤她“小狸子”,只因为那小小的、幽暗的药柜,除了觅食的狸奴,本不该有谁会住在那里。

  小狸子在药柜安了家,她接受饥饿,接受寒冷,甚至接受自己嗅闻苦而涩的草药气息,皲裂于陈年老木之中。她的世间只有这一隅,气息是苦的,黑暗是浓的,寂静是深深的。

  詹狸以为是什么睡前故事,听到一半,忙从被子里爬出来打他:“你、你怎么知道!”

  “是你告诉我的。”詹景行的记忆非常人可比,关于她名字的来历,皆是她亲口所述。

  眼前人已娇羞满面,估计正后悔自己什么都跟他说。

  詹景行不再逗她,半支着身子,将被子掀开一个小口。

  又一道雷声劈落,詹狸飞速钻进去,几乎快嵌进他怀中,两个人合盖一床被子。

  他的手掌在詹狸小腹轻轻地拍,“这般做,能让你平静么?”

  她的摇头也是谎言。

  詹景行的手不动弹,却被紧紧扣住。

  啊,他别扭的妻。

  一声含混不清的笑,轻飘飘的,却让人浑身燥热,麻意自脊骨钻出,丝丝缕缕漫向四肢。

  詹狸莫名得出一个结论:“……你总是偷偷在心里取笑我。”

  詹景行一边摆正她头下丝织软枕,一边说:“我没有。”

  “那你干嘛全都记住?”

  她光洁的额头就在他俯仰之间,他却不敢落下余温。

  詹狸瞧不见他眸中翻涌的炽热,只伸手把侧躺的人推平,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口;詹景行向来安之若素的心脏,此刻一声快过一声,比窗外的雷还要震得她指尖发颤。

  每当打雷下雨,小狸子抓心挠肝发出的声响,都不足以掩盖天公雷霆。

  而往后雷声轰鸣,詹狸估计只能想起,有一名男子的心跳,因她而愈演愈烈。

  詹景行抬起手肘遮脸,也不知遮个什么劲儿。

  身上人嫌他瘦骨硌得慌,总是乱动,叫他紧紧搂住那把纤细的腰,才老实。

  詹景行长长叹出一口气,把詹狸箍住:“快睡吧。”

  待她呼吸绵长,自己也困意翻涌。怀中的柔软却悄无声息侵入了他的梦。

  梦中的詹景行,有娘疼,爹没死,兄友弟恭,没有因下毒而昏迷,自然也无缘遇见他的冲喜娘子。

  按照原来的人生轨迹,他该赴科场,跻身朝堂,宦海沉浮,终身居高位权倾一方。

  可詹景行始终感到有一处缺憾,在胸膛无法填满。

  直到一次宫廷夜宴,有京城绝艳之名的花魁,闯入他眼中煌煌灯火。

  詹景行手中白玉盏忽而叮当坠地,丝竹乱耳,他全然沉浸于她钿璎、霞帔、步摇冠、霓色裙中……酒意阑珊,他愿抛弃一切,求一场独属他们二人之间的霓裳羽衣曲。

  可他不知,在风月场的“竞拍”里,他荡尽身家,也换不得与她一刻相伴。

  “狸狸?”

  京城绝艳已继承了母亲的名,略显嗔怪道,“官人,请唤妾栖月。”

  詹景行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只愣愣望着帐顶绣的两只鸳鸯。

  窗外雨声未停,仍有闷雷阵阵。他缓缓低头,乍见詹狸埋在自己衣襟散乱之处的墨色发顶,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惶,平复呼吸。

  缘此一梦,往后的雷雨天,他恐怕也要心生惴惴。

  栖月,栖月…詹景行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月中谁栖,广寒宫谁伴嫦娥?”

  詹狸被他细微的动静闹醒,揉着眼睛,还无意识往他怀里靠。

  她语气微带薄嗔:“为何醒这么早?怕明天醒不过来吗……”

  额上落了温软之物,詹狸抬手,那物又缠住她的手指。

  “只要你依旧在我身侧,怕我生褥疮而时时为我辗转,怕我受寒暑而日日将我照拂,怕我感孤寂而刻刻把我陪伴……我何惧之有?”

  可怜他动人的情话,只敢讲给迷蒙的人儿听。

  詹狸赖在床上的功夫,詹景行已更衣绾发,掬一捧温水盥漱,整饬妥当。

  待他端水回来,正好撞见詹狸换衣裳。

  她背薄如纸,白肤胜雪,身上仅穿了红肚兜和亵裤,细绳缠绞、散乱。整个人虽瘦,该有肉的地方,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詹景行微微一怔,想起那个夜晚,耳后与颈侧霎时绯红一片。

  他背过身去不敢多看,话语严厉而古板:“为何更衣不往屏风之后?”

  “我都习惯了…从前你躺着的时候,我也是在榻上换的啊。”说这话的功夫,她衣裳都穿好了,何必大老远躲在屏风后边。

  “又不怕被你瞧见。”

  詹景行:……

  “为何不怕?”

  他话语清正坦然,端水走过来,仔仔细细擦洗詹狸的脸,目光却好似要吞噬她,把她咬在口中,含到融化。

  詹狸忙讨巧道:“景哥儿是顶顶的正人君子,便是瞧见了也会闭眼,狸狸这是打心底信你呢!”

  是信吗?还是轻看他?

  “你——”也会在其他人目光所及之处更衣么?

  你的都司大人,安抚使,曹昀,商琛……

  詹狸奇怪这人怎么不把话说完:“什么?”

  而詹景行另起一语,“今日有客人来访。”

  “谁啊?”她最近在构思琼华大典的事,没空上景颜记,有些好奇他口中客人的身份。

  “吴通判。”

  “吴江东他爹?来干嘛。”

  门外的乔双正好听见了,微微停步。

  “谈些旧事。”

  好吧,卖关子不告诉她,她也懒得知道。

  詹狸坐在院里绘图,区区府城的琼华“小”典,比拼内料,景颜记匠心独运,品质非凡;比拼包装,她的千机锁木盒便可拿下,只不过细节还需多多精进。

  她在纸上涂涂抹抹,还是觉得差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陈氏托着满碟林檎脍,走到她身旁,“吃不吃苹婆果?”

  “吃。”

  詹狸啊地张开嘴,陈氏喂到她口中。

  “不是切给客人吃的吗?”

  “那也得我家狸狸先尝尝味。”

  “我端去给景哥儿吧?”詹狸自告奋勇,她还没见过吴通判,瞧瞧和吴江东长得像不像。

  乔双却伸手夺过碟子,冲她抛了个媚眼:“我来就行~”

  詹狸:?

  “难得见你这么殷勤。”

  詹狸趴在窗边偷窥,只见乔双面若桃花地走到吴通判旁,放下苹婆果时,还假若无意地触碰他的手。

  吴通判年方三十五,一身藏青常服,气度雍容,自有一番利落风骨,的确能称得上俊朗。

  但乔双是啥意思……继看上他儿子后,又看上人家风华正茂的爹?

  詹狸似笑非笑,倏然对上了景哥儿的眼,马上蹲下,免得被误以为在偷听。

  陈氏把窗台下不知所措的狸奴捉走。

  “当年之事,你真下定决心要追究么?”

  案上的朱笔仍在扫动,墨迹晕开,詹景行颔首,“若纵此人,祸及者岂止我一个?放任不管,我家眷、挚友,甚至恩师,都将遭他毒手。”

  吴通判深知那人的手段,无比认同他的话。就为此事,他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天时地利人和,“近来宁国与邻邦交恶,外战不休,主君自顾不暇,无暇理会瑞王党争,致其权柄日隆。君此时醒转,恰逢其会,我已转交尺牍,苏敬之先生为你欢喜,亦盼你择日登门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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