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她像一只守宫从他的被褥跳开,逃得远远的,杏眸圆睁,水光潋滟。
詹景行懵然坐在床榻上,不明白是她主动抱过来睡,为何后悔。
她跑到乔姐姐那里换衣裳,梳了个垂挂髻。
乔双捏起詹狸的脸,也不知是挨着什么睡的,这么红。
“他今日醒着吗?”
“醒着呢。”
“你要去店里吧?”
“是啊,素馨前儿还写信催我,说忙不过来。”
詹狸嘴角带笑,都能想到素馨气鼓鼓地握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行字力透纸背控诉道:掌柜怎能独自躲懒!
她走出屋外,有人撑着油纸伞,静候许久。
詹景行长衫曳地,衣带束着他清瘦腰身,连伞檐滴落的雨珠,都欲绕着他的身影慢些落下。
“我送你。”
詹狸微愣,家中可从没有人特意送她去上工过。
她缓步走到詹景行油纸伞下,与他并肩而行。跨过门槛时,身量高大的人停步,伞面往她倾斜,怕她绊脚。
陈氏注视两个孩子离开,抿唇偷笑。
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们走出门,詹狸在街边买了个素馅包子,双手捧起来啃,脸颊鼓鼓的。
詹景行朝食向来没什么胃口,何况这几日,娘都督促他只能喝粥。
他瞧见詹狸斜斜的桃木簪,想来是娘给她的。
“这支簪子,是娘和爹的定情信物。”
詹狸仰头:“詹翁么?”
“嗯,他本欲买只金钗,娘不肯戴。他便自学了木刻,雕了只簪子给她。”
詹翁竟有这般情意?比金钗玉饰还要动人呢。
詹狸摸了摸圆润的桃木簪,听雨声滴滴答答,就像谁的读书声一样,惹得她困倦。
雨势不大,他们之间有一拳之隔。
詹狸余光瞥见,伞面如同她簪子一般斜,轻声唤,“景哥儿。”
“嗯?”
“你肩头都湿了。”
詹景行却恍若未闻,没有半点把伞立直的意思。
詹狸只好贴靠过来,紧紧挨着他,手抓着伞杆,硬要扶正。
“这般我可要恼了?着凉惹出病来,有你苦头吃。”
如果是她将所谓苦头喂给他,那该算作甜头。
詹景行嘴角噙着浅笑,笑意从唇间漫到眼底,“都听狸狸的。”
这还差不多。
詹狸左右也不急,想着景哥儿估计没来过郁南府,带着人把家附近都逛遍。
“这是笔墨铺,以后你有要买的东西,就来这儿买。”
掌柜瞧见詹狸,当即扬声招呼,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詹娘子来啦!快进来瞧瞧,刚到的徽墨,成色顶好!”
詹狸同曹昀相处过大半个月,大抵知晓读书人需要什么物件。她买了白烛,镇纸,文房四宝……抬眸询问詹景行,“你看看还差什么?”
詹景行摇头。
掌柜微微颔首,笑问:“哎哟,这是?”
詹狸脱口而出:“是兄长,要读书呢,今日来挑些合用的文房物。”
詹景行顿了顿。
掌柜闻言,将手中砚台轻轻放下,颔首一笑:“原来如此。公子一身书卷气,瞧着和娘子确有几分像,不愧是兄妹。”
实则不然。
詹狸引着詹景行,逛过墨香袅袅的书坊,踱过茶香漫溢的茶楼,又转过飘着甜香的点心铺子。
“你要买书便来这儿。”
“茶楼先生的话本卖的很好,我上回看到…哪儿了?”
“学累了,就买点点心吃。你不是嗜甜么?这家的糖炒栗子,我最是爱食。”
几乎所有店铺的掌柜都认识詹狸,同她打招呼,没话找话时,便说她与兄长生得像。
詹景行算她哪门子兄长?
她笑个不停,梨涡若隐若现,打算回家说娘听:她是她流落在外的女儿哩!
詹狸望向詹景行,他神色淡淡,被看遍了也找不出哪里像她。
难道他们有夫妻相吗?
思及身侧之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买的东西全让掌柜差人送去家里。
他们走过青石板桥,詹狸手肘碰了碰詹景行的腰,“你晓得吗?此桥是我捐资所筑。”
“我晓得。”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他的名字刻在哪里,目光落到桥侧小字:
詹景行捐建,以垂永久,利济一方。
詹狸嘴里念叨:“修桥补路,百病不侵。你说奇不奇?”
“你为我行善积德。”
“对呀。”
“我会好好待你。”
“好呀。”
她似乎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走过这座桥,不需多久,便能见到景颜记。
詹景行坚持把人送到门口,詹狸怕店里的伙计瞧见他,又要问东问西,想赶他走。
“我…见不得人吗?”
他双眉微抬,詹狸哪看得这副心伤模样,忙否认:“哪有!你送送送,送到店里去都行。依你依你。”
詹景行得偿所愿给人送到店里,他虽单薄羸弱,模样却是一等一的好,乌髪飞散、墨髪裁霜,清俊又端正。
素馨远远见药房娘子,就摇尾想扑过来,巴不得赶走她身旁的郎君。
她抱臂诘难:“詹姐姐还知道回来!这位是谁?”
“在下是其兄。”詹景行拱手,代詹狸回答。
再从她口中听到兄长二字,恐怕他便要回榻上躺个几天,好好休养一番。
他与詹狸耳语,约好下工来接,待人点头才拿着伞离开。
素馨死死凝视着詹景行离开的背影,叫他如芒在背。
“詹姐姐~”她有种微妙的直觉,这人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兄长,就像她也不是单纯的妹一样,“你说的,只有我一个,如今怎的说话不算话了?”
詹狸推她的额头,不懂这颗小脑瓜在想啥:“我哪骗你啦?算总账的,确实只有你一个。”
“好吧。”
素馨可好哄。
詹狸上二楼,她也跟上去,看着掌柜把店里碎掉的西洋镜一片片拼起来,有些不解。
“不扔掉么?这个很贵?能卖钱?”
“当然金贵,一片一片,全是我颠沛中磨出的处世真知!”
多亏了商琛,她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大牢里腐霉的浊气、砭骨的湿寒,简直没齿难忘。
詹狸要把碎镜挂在店里,以彰示她轻信他人之愚蠢。
“往后景颜记的东西卖给如意楼,价钱全加一倍,她们爱买不买。”
素馨犹犹豫豫,忽而拊髀道:“玲珑阁才因匿税遭了惩处,半数货物被抄没入官,他们掌柜愁眉紧锁,当下便吩咐伙计落了门板,将铺面关得严严实实。眼下我们生意红火,便是因为这事,这般坐地起价,会不会太落井下石了?”
……玲珑阁居然遭了查办?
詹狸恍惚想起商琛说的话,什么避开玲珑阁的毒手,什么替她平息风浪。管他帮她做了什么,都不重要!
“所以…玲珑阁参加不了琼华大典?”
偌大郁南府,竟只景颜记一家得此机缘?
詹狸简直白捡了天大的便宜,她猛地将素馨揽入怀中,紧紧箍住。
“为何如此高兴,什么琼华大典?咱们能赢么?”
“怎么不能?靖安州统共三府,唯郁南府最为富庶,我们只需胜过其他府城,估计也就四五家对手,便能跻身宁国十二省城的琼华大典!”
本来她生怕玲珑阁给景颜记挤下去,如此一来,心腹大患终是除了。
若景颜记代表靖安州脱颖而出,亦有机会登临京师阙下。詹狸将凌驾万商之上,成一方翘楚。
她欣喜若狂,今日的面诊都推了,行色匆匆赶到集珍巷,直至亲眼瞧见玲珑阁朱门紧闭,才终于松了口气,名正言顺地笑出声来。
哈哈。
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詹狸是店也不看了,景哥儿也忘了,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打算仔细琢磨景颜记的“招牌三绝”。
乔双正抱着恩恩在家门口踱步呢,见到一抹倩影扎进书房,占据了詹景行书桌一角。
詹景行翻页翻了一半,余光瞥见詹狸奋笔疾书,没有问话打断她的
思绪。
天黑,他便点燃白烛,安静注视眼前人。
詹狸睫影晃动,粉颊由于过于认真而鼓起,执笔的手用了十成力气,指腹微微陷入笔杆,让人再读不进一页纸。
她的字迹颜筋柳骨、铁画银钩,是何人所授?
其实詹景行知晓,目光瞥向床帐,里头新置的两只丝织软枕,还静静候着他的娘子玉颈相倚。
别只枕他的枕。
别只唤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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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詹景行咋有一种淡淡的温柔……
第86章 雨夜
银蛇裂云, 雷光暗渡,倏然一道雷鸣劈得詹狸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