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97)

  “不用,就睡一起吧。”

  乔双的眼神意味不明,只揉乱了詹狸的发,“你啊你,要我说什么好?”

  她帮詹狸铺好两床铺盖,中间塞紧,如楚河汉界般将两人分离。

  “若是晚上他对你动手动脚,你当如何?”

  詹狸完全没办法把“景哥儿”和“动手动脚”连系在一起,在她心里,詹景行还是那个玉偶,只不过学会了偷听和说话。

  “哎呀,我又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景哥儿身子骨这么弱,哪能欺负到我头上?实在不行就叫娘收拾他一顿。”

  詹狸把乔姐姐推出去,詹景行才走进来,坐在窗边看书。

  待夕阳撒于庭院的金光褪去,夜色暗涌,院内树

  影婆娑,她才回到卧房,准备歇息。

  “你还没睡啊?”

  詹狸走到书桌前,油灯烟大,熏着她的眼睛,也不知这人是怎么看得下去的。

  “明日我给你买几支白蜡来,听说没有烟,烛光还清透。”

  她敲了敲詹景行手中的竹制笔杆,杂毛都分叉了,他却仍能写一手好字。

  詹景行笔触一顿,把笔搁在纸边。如若詹狸仔细看他写了什么,会发现那全是她收到的聘礼,包括已退回商琛的那些。

  他从袖中拿出十两银票,递给詹狸。

  “你哪儿来的钱?”

  “不是你存给我的么?”

  她果然忘了,旧日的时光,詹景行细数的点滴,全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你兴高采烈坑了詹茗陵一把,“开心么?我给你存着,就放在床下的箱箧里,你莫忘记。”

  我没忘。

  你说,“娘让我叫你景哥儿,我还是怕你伤心。”

  可如今你一口一个景哥儿。

  你问,“我认你作夫君,不知你心中,也将我视作你的娘子么?”

  当然。

  詹景行眼里詹狸的影子越来越晃,他忙起身,还带着皂角香气。

  “我不似别家夫君,能挣下银钱养着你,反倒要靠你接济。手里这点攒下的碎银,也全是你省出来的。”

  “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詹狸不太明白,还是拉出床榻下的箱箧,将银票压在她私蓄下方。

  詹景行坐在榻边,压抑并不平静的心跳:“我的东西,自然都是你的。”

  詹狸没能体味到这句话的意思,只当詹景行是羞愧自己吃太久软饭,有些不好意思。

  “若你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她挣的钱大部分是自己管着——剩下的千哄万哄才让娘拿好,以供家常开销。

  见人还不躺下,詹狸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去,你睡里面。”

  她躺在外侧,可从前詹景行昏睡的时候,她分明睡在里侧。

  “为什么?”嘴上这么问,詹景行还是乖乖躺好。

  詹狸回答也很随意,“就是想睡外边。”

  呼吸绵长,在夜里沉沉浮浮。

  每到快要睡着之时,她的思绪便会乱飞,一会儿想琼华大典“招牌三绝”她该选哪样,一会儿想白日乱作一团的求娶场面。不为所动的赫绪辰,面面俱到的冉泊川,恃财傲物的商琛,还有事与愿违、寒心彻骨的曹昀。

  “他会不会再不睬我?”

  “他们…会不会回不来?”

  詹狸不禁有些难过,她早知世道沧桑,人心易变,仍然止不住牵挂。与她有关的一切,她能留得住吗?还是不被容许殷殷期盼?

  说到底,她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心悦她,而她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明白,却只希望别离开。

  “我是不是很贪心?”

  詹景行只回答了这句,“你想多要一份牵挂,多求一份长久,并无过错。若这算贪心的话,那我因你的贪心而安稳,他们同样。”

  但詹狸不知晓,她的枕边人更贪心些,贪求余生皆有她,贪求与她岁岁年年。

  忽然听见詹景行说话,还如此大度,詹狸不太适应,忙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说。

  “我……会尽心竭力,予你所求。”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

  詹景行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明白,他的妻最怕旁人干涉,而如今他不是她的夫君,只不过是同床共枕的兄长而已。

  詹狸没憋多久,又翻身回来,拍了拍他放在被褥外的手,“乔姐姐同我说了,是你认得按察使大人,才救的我。你是如何为之的呀?他品秩崇隆,你怎么认得?”

  “旧日同窗之父。”詹景行一言蔽之,但詹狸明显不满他的回答,杏眸被月光一照,亮莹莹的。

  他只好回忆从前,从最初讲起。

  詹翁,他的父亲,乃松花县首屈一指的富商。詹府主母看重子嗣教化,早闻邻县有位致仕高官,不知求了丈夫多少个日夜,才让资质不足的詹茗陵拜入门下。却不料陈小娘的孩子一生,詹翁会一视同仁,不顾自己幽怨的眼神,把他也送去。

  当詹景行英华外溢,露颖扬才;当夫子欣慰的大掌,头一次抚摸他的发顶;当他摘得童生魁首,连夺小三元之誉,曾为太子太傅的恩师,竟遣散诸生,唯独留他一人受教。

  旁人妒羡,同窗忮忌,嫡母衔恨,此刻风是烽,雪是血,他的皮肉不再属于他自己。

  詹景行年纪太轻、不谙尘俗,把旁人看的比自己都重,为了娘能隐忍不言的孩子,终究没躲过晚来的荼毒。

  “恩师教我识人之法、处世之方,可我最终还是令他失望了。”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詹景行听从内心,选择了娘。

  他卧病昏迷的消息一传开,恩师忧心如焚,屡次寄信给太子——如今已成了皇帝,请来名医,为他吊着一口命。

  日日过去,情形并未好转,爹死,娘改嫁,恩师不再收徒,他的生活成为一潭死水。

  世界渐渐只剩我一人,灰暗之时,是你躺在我枕边,如眼下这般,轻抚我的手背。

  “詹茗陵递来的茶里有毒,那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能觅得此物者,我只能想到按察使大人之子。便以此为要挟,把你救出。”

  “郎君好聪慧。”

  如果这句话没带着哽咽,詹景行会更欢喜。

  可惜你似乎并不心悦聪明之人。

  他的食指贴过来,扫过詹狸睫羽,滚烫的泪珠顺着皮肤,滑入口中。

  “为何哭呢?”

  “…我心疼你。”詹狸抹着泪,想到娘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想到詹景行为娘走了三千里路,忽然自云端跌落泥涂,便心痛得不能自已。

  多么动人的情话。可你如此容易替人心怜,世间可怜人何其多,想来早与旁人说了千百遍。

  我,能多听一次么?

  詹景行将耳朵贴来,如曾经她吻走他泪珠那般,鼻尖抵入她脸颊,又怕她嫌自己轻浮,唇未敢贴住。

  “能再说与我听吗?”

  他将借此思索,再次成为她夫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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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出自《孝经》

  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第85章 兄妹

  詹狸睫毛湿成一绺绺, 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

  梦中尽是些颠三倒四的片段,青楼丝竹,冲喜红衣, 娘的一角白袍,她伸手去抓, 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她睡相不好, 热即取凉,寒即向火,总下意识往詹景行身侧挪。

  到头来, 两床被褥之间的楚河汉界,是她自己跨过了啊。

  詹景行掀开被角, 任人抱着他的臂膀,把头挨在肩上入睡。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詹狸的呓语,摸了摸自己脖颈下并不柔软的布枕, 想着明日要买只更软和的丝织枕。

  这般一来,你心里, 还会惦念那个曹昀吗?

  骨节分明的手抚上詹狸发顶,指尖一遍又一遍擦过她的泪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这一生, 许多人为他遗憾,可只有瞧见她落泪时,才知晓,唯独她的心疼能使他圆满。

  詹景行收紧手臂, 将詹狸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梦里迷路的人儿。

  窗外月凉如水,屋内青丝摇曳, 他们相拥而眠,也算岁月静好。

  晨光初透,詹景行先醒来,右臂已被压得微微发麻。

  他耐心等待詹狸睁眼,可等了许久,都快日上三竿了,她依旧睡得沉酣,没有要醒的迹象。

  詹景行托住她的脸,尝试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她枕在如此骨瘦如柴的东西上,侧脸留下一块红印。

  “唔,再睡一会。”

  她被这动静闹醒了,还抓着他贪眠。

  詹景行不再动,只是希望令他心神不宁的腿,能往外挪些,不要…夹着他。

  光斑风移影动,詹狸抬手遮不住,也赶不走,迷迷

  糊糊睁眼,却见一抹莹白近在咫尺,目光往上移,对上詹景行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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