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宜耽搁,我会尽快前往靖安州。”
“君今既无实权傍身,又因那商贾出身的内人而露了锋芒。虽握着按察使的阴私,可打草惊蛇之祸已生,务必事事谨慎,不可有半分疏漏。”
“多谢大人提点,晚生自有分寸。”
“大人可称不上,当年若不是我儿……还能帮衬你一二。”
不知所议何事,竟从日中谈到日暮。难得有体面贵客登门,陈氏和乔双在灶房好一顿忙活,势必要做一桌好菜。
而詹狸盯着盆中泡在水里的苹婆果,问阿爷:“为什么吃不完要这样放?”
“这样弄才不会变色,放桌上的话,没一会儿就黄得像邻家那只狗了。”
黄狗似乎听到有人叫它,拔腿跑来,在若有所思的詹狸脚下绕了许多圈圈。
詹狸被它闹得没法子,蹲下来狠狠摸了一把。
饭桌上,乔双都快把吴通判盯穿了,也不知这人做了何事,耳尖泛红,还不敢看她。
“多吃点。”乔双夹起一块肉,放在他饭上。
詹狸勾起嘴角,学着她的模样,给詹景行夹菜:“多吃点~”被乔双瞪了一眼。
詹景行受宠若惊,眼下还无法吃下如此肥腻的肉,辗转一轮又回到詹狸碗里。
“对了,狸狸你不是说,要去什么琼华大典?”孙嫂忽然想起这回事。
周大郎也记着,就为这个大典,詹狸有一日念叨了一整天,还欢呼雀跃得不得了:“是不是要去省城,啥会儿上去?”
“就是这几天,年前肯定回来。”
若不是家中两个娃娃还太小,经不起奔波,詹狸真想带全家人一块儿上靖安州玩一圈。
本来想让乔姐姐陪着,没那么无聊,可眼前人眼珠子都要黏在吴通判身上。用完饭,两个人还一起出了门,她也不自找没趣。
詹狸瞥向大病初愈的詹景行,也不知这身板能不能受得了颠簸。
天啊,不会又让她一个人去吧!实在不行…便找素馨,要不然偷偷去曹昀那,把春荷要过来。
她正纠结呢,也不知是何时染上的坏习惯,一想事情,便没骨头似的将身子压到詹景行身上。
詹景行把她娇躯扶正,“我同你一起。”
“真的?”
“嗯。”
詹狸兴奋地搂住他的脖子,在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我就晓得景哥儿对我最好了!”
说完便欢快转身收拾东西去,徒留詹景行一个人僵在原地。
柔软的馨香尚未散去,如火燎原,烫得他耳根发麻,只怔怔抬手捂住脸颊,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一声“啾”撞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目送那道活泼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
詹景行移开手,赫然看清掌心黏着一抹靡丽的、被蹭开的嫣红——是詹狸唇上饱满的口脂。
他鬼使神差地,将掌心缓缓贴上自己的唇,舌尖尝到一抹罪恶的甜味。
从未有这么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他想要更多。想要这抹红,原原本本地,完整地,印在他的唇上。
第87章 暖衾
詹狸在省城租了处两室的小宅院, 就他们两个人住,本来一间屋子就够了。
但詹景行反问:“旁人问起,你不再说我是你兄长了么?”
也是, 哪有哥和妹睡一起的。
詹狸把东西搬到自己的屋子,不让詹景行帮忙。
他倚在门口, 默默看着她把床铺得乱七八糟, 在她捯饬别处时,替她理好。
詹狸收拾屋子很是闹腾,扫帚柄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带起阵阵灰尘。
詹景行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颀瘦的手腕, 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为她善后。
擦桌子时嫌布子太干,他拿去蘸水;抹窗台时又嫌太糙擦不干净, 他换了细绢;浇花草时嫌铜壶太满拿得手酸,他接了过来。
活儿都是詹景行干的, 詹狸却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在焕然一新的宅院里来回巡视,真是窗明几净, 清清爽爽。
“景哥儿,歇一会儿吧。”她拿手帕蹭走他鼻尖上的汗,帕子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来自她胸襟深处的残香。
詹景行不太自然地扭开头, 用自己的手帕擦拭。那方绣着几竿青筠的素帕,还是她亲手缝制。
“你从哪儿找到的?”詹狸自己都记不清这帕子的下落,有时塞到这件衣衫里,帮景哥儿换了衣服后, 就忘记去哪了。
“你绣给我的,我自然妥帖收着。”
“你记不记得为何绣给你?”
詹景行记得,但因为想听她亲口说,而摇了摇头。
“说来也奇,才嫁与你几日,夜里竟梦着你了。我给娘和嫂嫂他们都缝了帕子……就是忘了给你也绣一个。你便托梦,可可怜怜地问我,为何独独不给你绣?我才想起来。晓得你是秀才公,特意绣的翠竹,你瞧。”
詹景行目光没放在翠竹上,反而落于她欣然的眉眼,杏眸含水,柳眉弯弯,其中满是他的身影。
记着他,哪怕只一点,都令他无比心悦。
“我们上外边吃馄饨吧?先前尝过馄饨侯做的汤,可鲜了,一直想再吃一回呢。”
“馄饨侯是?”
詹狸笑得直不起腰,牵着别扭的景哥儿往前走,“馄饨侯是店的名字呀。”
詹景行有些耳热,反牵住她的手,缓缓走向街边。
他们拣了张靠窗的木桌坐定,风拂乱詹狸的发丝,她正垂头,向冒着热气的馄饨吹凉风。
詹景行一直愣愣望着她,那颗馄饨却忽然靠近,送到了他的唇边。
“辛苦景哥儿了。”
她明媚一笑,露出两颗狡黠的犬齿,以及盛了酒般醉人的梨窝,叫人五感尽丧,只呆若木鸡地张唇,接受她的恩赐。
“你来靖安州,是不是要去见你的恩师?”
“你听到了?”
“只听到了一点,”詹狸咀嚼嘴里香喷喷的馄饨,“如果我在家,你出门前一定要同我说一声。”
她似乎很怕一个人呆着。
詹景行当然答应:“好。”
“我出门也会同你说的。”詹狸还剩下小半碗馄饨,可肚子已经装不下了。
只需一个眼神,詹景行就会替她揽下,詹狸很喜欢这点。
暮色四合,他们缓缓往家走。
只有詹狸先牵他的手,詹景行才敢握紧。可她的眸光向来散漫,檐角的飞燕、巷口的糖人,什么阿猫阿狗的新鲜事,都能轻易勾走她的目光。
他又何以奢求那抹余温?
在卧房门口分离,詹狸躺进被窝里,下意识摸向身侧。
没有詹景
行,没有乔姐儿,也没有春荷。她害怕空荡荡的枕畔,更怕幽冥之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只能靠自言自语打破四周寂静:“自嫁作人妇,我就没一个人睡过。可这长夜漫漫,我总得学着习惯,景哥儿终究是景哥儿,他日后仕途坦荡,定会如曹昀一般,娶一位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贵女为妻。”
而她,只是出身于勾栏瓦舍的花魁之女……
“不过也算我在养着他。”詹狸因此稍稍安心了些。
曹昀可不一样,他绝不会容忍自己花一个女子的钱;詹景行虽不得已花着,估计也会感到些许于心不安。
除了钱,詹狸没有别的手段能捆住她的家人,可她不想被抛弃。
不要钱,要什么呢?别的东西,她能给吗?
思绪跑偏,她一整晚都辗转难眠。
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庭院打瞌睡,詹景行不舍得把她叫醒,但记着昨日的诺言,轻声说,“狸狸,我出门了,要几个时辰才能回来。”
他尝试伸手将人抱起,可惜手臂太过孱弱,刚腾空便颤动不已,怕摔着詹狸,只好作罢。
看来得寻个时日重习骑射。
詹景行将外袍披在詹狸身上才离去,回来时,院内已无她的身影。
他立于詹狸卧房门口,有些踟蹰,几次敲门都没人应。
不在里面吗?
回到自己房内,詹景行脚步茫然一顿。
他的床上有人。
被褥在腰身处微微凹陷,又向上隆起;一头长发散乱,铺陈枕间,如绸缎般闪着光晕;被子只草草搭到胸口,香肩半露,锁骨窝随着呼吸起伏。
詹狸。
为什么毫无防备的,在他不在时,睡在他的床上?
詹景行想发出点声音,或是做点什么,打破这让他心绪翻腾的光景,但一时竟哑然失语,目光无法从她身影上抽离。
他转身出去,假装什么没看到,走入灶房准备夕食。
菜刀起落,不带半分拖沓,发出剁剁之声。拿刀的人却无法静心,被一旁泡在水中的半颗苹婆果引走视线,切破了手指。
血痕绽放,在她不与他同睡的夜,痛了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