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稀碎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来到房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做贼心虚般走进来。
詹景行无法扼止他的心跳,仿佛他的猜想被证实,仿佛他并不是自作多情——狸狸没有他,睡不好觉。
詹狸放下枕头,掀开他的被子躺进来。
“不要留我一个人,”她的话语湿漉漉,“为什么我捂不暖被子?”
并不是你捂不暖。
詹景行把人搂在怀中,提起水里泡了三天的苹婆果:“为什么泡在那不吃?已经黄了。”
“那是我的灵思,不要扔掉。”
“都依你。”
詹狸把玩着他的手指,“你做的饭有娘的味道。”
“我是她的儿子啊。”
“好嫉妒。”
“你也是她的女。”虽然说这话并不好受,但詹景行承认,陈氏确实不把詹狸看做儿媳。
詹狸碰到了指节粗糙之处,摸了又摸,也不见詹景行喊疼。
“做菜切到手了?都不晓得告诉我……”她吹气,就像眷恋馄饨般眷恋着他。
“疼不疼?疼的话别做饭了,我们去外面吃。”
詹景行快要溺死在她话语里的关切之意,但吾妻慈悲,怜悯泛滥。
“琼华大典,可是将近了?”
詹狸忽然刺他一句:“就在明天呢,景哥儿早出晚归,当然不懂。”
“是我的错。”詹景行低头认错。
“我遣人打听,得知座中评判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有些紧张。她们会更看中什么呢?肯定不止妆品本身的优劣。你说,是独一无二的巧思,还是合乎身份的体面?”
他不打算推詹狸走一条错路,用尾指将她勾住。
“从你心之所想,剩下的交给天意。”
“你说的倒轻巧,”生意还取的你名呢,“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她的话语与今日恩师所言重合,苏敬之的戒尺重重落在詹景行掌心,比刀口疼百倍。
“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国师预言犹在耳畔:“此前所有困顿,皆成磨砺;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是一飞冲天,还是共堕无间……”
你替我选好了的。
“无论卦象吉凶都敢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
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是你教给我。”
詹景行摊开詹狸的手掌,描摹她的掌纹,“不要相信手掌的纹路,要相信十指攥成拳头的气力。狸狸,人定胜天。”
这世间,再无第二人说此言语,能比一个起死回生的“活死人”更有分量。
“你十年寒窗磨一剑,笔墨亦能书尽青云路,可是我呢?我怎么办?”
他幡然醒悟。
这世上除了钱,詹狸不知道还有什么抓得住。
他们床下那只紫檀妆匣,装满了一叠叠租契、地契、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却不见她有多爱惜。
因旧日被弃,你无法忍受孑然无依,又体味过陈氏怀中温暖,令此世雪上加霜;你以为…把自己如箭在弦上绷紧,汲汲营营,攀援高处,便能握紧手中的一切?
“狸狸,世上不只有浮世荣华,微利可系人心,人心却不能为微利尽数缠缚……”
詹狸听不完类似说教的话语,她的人生太多次经历过喧闹和寂静,最终都要缩入那方小小的暗匣里,“那我要怎么才留得住?什么真心换真心,都是说给未经世事的孩子听的!钱到手里永远跑不掉,但情意会跑,多少倌人姐姐们曾以为遇到了良人,付出了一片真心,最后却被辜负。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手段!等新鲜劲儿一过,他们拍拍屁股就走,把姐姐们随便扔弃,我可不想重蹈她们的覆辙。”
原来那些人的心悦,竟一个字也未曾打动过詹狸。
“你已经…没有从头再来的骁勇了吗?”
是啊。
她的冻疮,在感受温暖之后,悄然发痒。
原来她的勇气,全借给他了啊。
詹景行垂首道歉,“是我之过,抱歉,我、我。”
詹狸反而觉得是自己胡搅蛮缠:“……不是你的错。”
不,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
“大概我总是…做得不够。”他停顿,每个字都带着酸涩之意,“让你觉得,我也会走。像别人一样。”
“我明白,我的话对你来说都太轻了。什么不会,什么永远,听着都像哄人。”
可詹景行不擅哄人。
“我不想让你不安的。”
他话语湿润,詹狸仰眸,被排山倒海的自责、困惑、懊恼压住。他笨拙地自我埋怨着,像一团缠住的毛线,勾住了詹狸的爪子。
话语从不比行动来的掷地有声。
空口无凭,詹景行觉得,幸好他从没说过他爱。
第88章 好坏
清早, 詹景行把詹狸轻轻叫醒。
她睡眼惺忪几乎挂在了身上,“做什么?”
“不是要参加大典吗?”
温热的洗脸帕揩过卧蚕,她拿在手里, 胡乱擦拭一番,脸都擦红了。
詹景行找来她要穿的衣裳放在旁边, 等人换好出来。
“所需之物可收拾妥当?”
“样品早就寄给东道主啦。”
詹狸走到詹景行身边, 似乎知晓他一定会送她。
两人出了家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的油
锅已经滋滋地冒了热气。
长柄铁筷在沸油里翻搅, 白胖的面剂子转眼就膨成金黄焦脆的长条,捞出来往竹筐里一搁, 油星子宛若涎水般往下滴,瞧着可香。
“你吃不吃?”
詹景行摇头。
她要了根油条,在嘴里咬得咔嚓响, 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尝一口吧?”
詹景行微微低头, 就着她咬过的地方,还没咬住,便被烫得吐露半点红尖。
詹狸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哈哈,景哥儿的舌头不耐烫。”
咸香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詹景行莫名想到,她是不是认识…谁的舌头耐烫?
詹狸递过来一个装着钱的荷包, “饿了你自己买东西垫垫肚子。”
詹景行接过,指尖不住摩挲荷包边角的狸字。
到了苑外,车马止步,唯有持有“琼华帖”之人, 方能由婢女引着,穿过那道朱红小门。
詹景行停下脚步,目送詹狸走进去。
门内顿时响起一声:“郁南府景颜记,入苑——”
詹狸跟寻婢女指引,拂了拂绫裙上不存在的浮尘,才在梨花木椅上坐定。
厅堂高阔,澄明柔和的光透过镂花的窗棂,静静洒在光可鉴人的砖地。
她们早已预先缴了招牌三绝的样例。传闻此番比试,乃是从三样里头随机抽取其一相较。若三绝的成色参差不一,优劣悬殊,届时抽着了平庸之物,很容易以劣比优,落得筛落的下场。
和景颜记一排,大部分是男掌柜,就属詹狸辈分最小。
她想不明白,男子怎么能做出女子喜爱的妆品呢?
目光移向品鉴台,数位贵妇人敛衽正坐,最中央的是一名男子——詹狸瞳孔微缩,忙低下头来。
她的心扑通直跳,能感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自上而下,一寸一寸缓缓丈量。
商琛怎么在这里?
他们素有过节,莫不是要趁机刁难,给景颜记打个劣等!
詹狸心绪如麻,慌乱地绞紧了手。
一位身着内务府匠作服的妇人,抽出第一件样品。
一盒成色尚佳的胭脂。
主人起身介绍自己胭脂的特色:“此胭脂选的是西域进贡的玫瑰花瓣,取清晨朝露调合,拌了蜂蜜腌渍,再掺珍珠、云母粉提亮。上脸不浮不腻,久敷也不褪妆,涂在面上色泽明艳,水润透亮,显气色又不俗气,还有一股玫瑰芬芳。”
詹狸心想,这不是把配方都说出来了?有心人稍加研究,便能偷去大半。
那位妇人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忽而皱眉。
玫瑰香气过于馥郁,有冲鼻之势,熏得人头发晕。就算只取一点涂于面颊,那香气也挥之不散。
贵妇人在纸上各自落笔。
第二件样品,是一管长越两指的口脂。
其别出心裁,竟是与景颜记双色黛笔同样的设计,双头不同色,中间有旋钮可旋出。
“这玉筒是小铺秘制的口脂,以上好的油慢熬,膏体细腻,能养唇固色,只要旋开筒盖,直接往唇上一抹,便是恰到好处的樱粉,双头补色,很是方便。”
妇人将那口脂管托在掌心掂了掂,蹙眉道:“这管身未免沉了些,女儿家手劲本就轻,带着赴宴多有不便。你说这双色口脂是亮点,可你倒想想,哪个姑娘家赴宴时,会来回换着两种唇色用呢?”
那名掌柜羞愧地低下头。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景颜记的黛笔质轻才敢做双色,这一根口脂,还雕了玉管,真是画蛇添足。
第三件样品,是敷面的香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