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项最是难出挑,除却玲珑阁那等有独家秘方的老字号,旁人做的香粉,大抵都与市井坊间的货色相差无几,难见新意。这般抽中,未免叫人觉得有些憾然。
詹狸都快等困了,才听到有人唤:百韵匣。
没想到会抽中景颜记新品中的新品,这百韵匣原是未曾面世的新物,先一步送抵琼华大典,才叫诸位品鉴官尝了鲜头。
她起身上前,对各位贵妇人福身。
“百韵匣以紫檀为匣身,镶银边饰缠枝莲纹,启盖便见百色,青黑、翠绿、浅灰、红棕,既可以画从前的面靥妆、梅花妆,也能满足当下时兴的珍珠妆、清淡妆,符合每位女子寻各自风姿,浓妆艳抹总相宜。”
不愧是女儿家,说话就是委婉动听,妇人们连连点头。
“此匣上层嵌一面菱花形小镜,便于临妆照影;整匣集眼妆、眉妆于一体,用料考究,且暗藏玄机。”
内务府妇人眉眼间满是对詹狸的欣赏:“哦?”
她拍拍手,早吩咐好的侍女端上一盆水。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詹狸竟直接把百韵匣丢入了水盆内。
景颜记不心痛,他们看着却心疼,这一个匣子可要好几两银子,全被这小丫头打水漂了!
须臾之后,詹狸伸手将百韵匣捞起,重新打开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匣中那面菱花小镜光洁如新,竟无半滴水珠沾染;各色眼影更是干爽依旧,分毫不见渗水濡湿的痕迹。
商琛漠然注视着她,指尖漫不经心搭上手背,虚虚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不似真心鼓掌夸耀,反而近乎敷衍。
当其他铺子仍在比拼粉质、色泽、香气时,詹狸的确让人耳目一新:“我们景颜记所有货品,都能封香持色,四季如春。诸位夫人,上等妆品,七分在料,三分在存,我们独家工艺可保娇粉嫩脂不受潮、不散香、不染尘,乃是时光匆匆中的不二之选。”
詹狸的口才使众人折服,伶俐的模样叫人想起年轻的自己,无数道目光掂量着她,而她无惧无畏,丝毫不掩藏勃勃野心。
众人看向指尖敲桌的商琛,见他对着詹狸勾手。
她缓步上前,商琛双指抹了海棠色眼影,在她手背延展出长长一条,宛若血痕。
詹狸:!
什么意思,明示她吗?
“此匣很、巧、妙、啊?”
她听见他的气音:“却仅是器之巧。”
詹狸缩回手,受了他点拨,警惕地瞄了一眼他的纸,却倏然顿住。
那张纸被墨迹浸透,几乎承载不住,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全是她的名字。像一场无声的暴雪,掩埋她存在过的每一个笔画。
爱慕与怨恨在这里短兵相接,渴求与不解在此地纠缠不清。每一笔都是诘问,每一划都是囚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占有、撕裂、一遍遍杀死,最后重塑。
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慢慢爬升,詹狸感到陌生,毛骨悚然,几乎想要逃走。
商琛能搞垮玲珑阁,景颜记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话语沉沉,轻描淡写赶走他们,“待评裁合议,三日后于此地张贴榜单,诸位先回吧。”
詹狸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她无法忽视商琛眼中纠缠不休,透着几分烦人的央告。
若是留下来能赢,那她……
步子往商琛一迈,却猛地顿住。
她想起了詹景行。
万籁俱寂,商琛注视他的狸奴走远,她是他的咒语,他的劫数,他的炙热与冰寒。
詹狸往街上跑,因为不知何时会被抓住,只能在暮色中跌跌撞撞,跑向熟悉的景色。
倘使品鉴席上只有见惯了脂粉钗环的贵妇人,她自问,凭百韵匣的精巧,定能拔得头筹。
可、可是商琛在那。
陷她于不义,令她身困囹圄的人,口口声声说…心悦她。
好脏。
詹狸在一处暗巷绊倒,忍着疼蜷起身子,蹲靠在墙边,轻轻抚摸红肿的脚腕。
疼。
世上心悦,尽是带来疼痛么?最终…都会化为怨恨吗?
她不懂。
扶着墙想站起来,一抹黑影带着熟悉的香气掠过。
他身侧女子罗裙曳地,碎步跟着他的脚步,“曹哥哥,前头那家的梅花糕刚蒸好,你要不要尝尝?”
曹乘风步子未停,声音冷淡,“不必。”
眼看人经过巷口,目光忽然扫入巷内 ,詹狸无处可躲。曹昀坠入她杏眸深处,却对她视而不见,漠然撇开头,继续往前走。
女子仍不死心,跟上曹昀脚步,“那曹哥哥若得闲,同我一道去——”
“姑娘,”曹昀终于侧过脸,眉峰微蹙,礼数周全得近乎疏离,“男女授受不亲,这般称呼,不妥。”
詹狸:……从前她还唤过昀哥哥呢。
这般下人面子,就算那女子心性过人,也不免要难过,白着脸离开。
詹狸勉强站起来,走路有些疼,巷口的微光再一次被遮挡。
她素色裙角蹭上泥点,挽得松松的发髻散了一缕发丝,垂在颊边。抬眼时,撞入他沉黑的眸子里。
回来看她笑话吗?
“干嘛?”
曹昀立在几步外,眉眼疏离,凝眸注视她遮挡的脚踝,心里却像揣了颗浸了雨的青梅,酸得发涩。
“要去哪?我带你回去。”
詹狸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回去”。
“不要,我自己走。”
她扶着墙,执拗地往前挪,曹昀却挡住了出口,要想出去,就得分出一只手推他。詹狸推不动,反而一个踉跄往前栽。
要不是曹昀急忙扶了一把,差点又要摔一跤。
他不顾挣扎的詹狸,把她背在背上,往上颠了颠。
“啧,放我下来。”
“照这般走法,纵是到了天黑也到不了。莫不是想等着詹景行回头寻你?”
此话听来怎的这般带刺?是不是知晓她与詹景行同赴省城,暗暗吃味。
“反正景哥儿会来找我的,哪像你,身旁有许多别的妹妹,刚刚还对我视而不见。”
明明看不见曹昀的脸,却莫名觉得他面色一沉,连带托住她大腿的手都用力了几分,嵌入她软肉之中。
“是啊,詹景行好。我,曹昀就坏。”
第89章 夺妻
曹昀若是真坏, 就不会一步一步把詹狸背回去,而是将人直接拐回自己院中。
幸好天比较黑,背着她也不会坏名声。
偶遇同窗, 他们同曹乘风打招呼,目光落向后背模糊的人影, “这是怎么了?”
詹狸把脸埋入曹昀肩窝, 躲开他们的视线,鼻尖蹭得他脖颈发热,想拂也拂不开。
曹昀轻描淡写地说:“表弟崴了脚。”
表弟?
这几人也没仔细看, 只嘱咐一句小心,便各自回家了。
“狸狸。”
不知为何, 詹狸不想理会他,却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
“表兄有何吩咐?”
“春闱放榜日,能稍微陪陪我吗?”
春闱放榜是年后的事情, 詹狸说不准。
“算是尽前番未祈之福,了却我心头所愿, 随我去见父母……可好?”
詹狸不吭声。
曹昀坏心思,把快要掉在地上的人猛地往上颠,让她不得不勾住他的脖颈。
“我想娶你, 你呢,想嫁与我吗?”
背上的人不回答。
“还是你想另嫁他人?都司,安抚使,詹景行?你可万万不要垂怜他们, 不然该将我置于何处。”
詹狸:“……”
说的这么可怜。
“实言相告,我半点也忍不得你同别的郎君往来,就算在他人眉眼间寻到一丝你的痕迹,都足以叫我妒火中烧, 失了方寸。可我恍然想起,正是因为你雨露均沾,我才能乘隙而入。”
“不许乱说。”
“我胡说?如此多人觊觎我的妻——”
“我的。”
詹景行苍发如瀑,站在门口的暗影里,不知站了多久。
他绀青色的眼辨不出情绪,静静望着曹昀背上的詹狸。几人之间似有惊涛骇浪翻涌,偏生面上,都平静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詹狸拍了拍曹昀,想叫他放她下来,他却不肯撒手。
“狸狸,我心悦你,就算你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我仍想娶你为妻。我已经知会家父家母,届时春闱放榜,若榜上有名,只待你同意。”
詹狸在背上挣扎,曹昀不得已把人放下来。
詹景行怔然站在门口,如果她不跑向他,如若她不选择他,他不知该怎么办……
“他能给你什么?钱,没有。功名,尚未。情爱,那么多人捧给你。我能予你的,不只是一时安稳,更是一世周全。”
又在这一生一世。
詹狸躲到詹景行身后,“谢谢你送我,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