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94)

  “狸狸,男儿情意薄如纸,不及黄金半两沉。我家财万贯,是他们之中最好的。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世踽踽独行。”

  “信我吧,我不会辜负你。”

  詹狸反手扬腕,清脆的巴掌声再度响起,落在商琛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几位媒婆目瞪口呆,赫父越看詹狸越满意,是块当主母的好料!忙问陈氏有何想法,看中何人。

  “全凭狸狸自择便是。”陈氏遗憾地猛拍大腿,她也不想肥水流外人田,可詹景行时睡时醒,实在难以托付。

  媒婆晓得这是个好时机,忙上前道:“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家且看,赫大人如何?今已官至五品都司,虽不日将远赴沙场,然凭其勇略,定当凯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赫绪辰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晓得在姑娘面前表现表现,就呆呆站着。

  别家媒人挤过来:“姑娘听我的,冉家公子才叫知冷知热。人虽清瘦些,但却是朝廷特派的太医院医官。什么,你不懂是啥意思?他可是皇上钦点的人才!哎哟,这年头,会开方子的夫君比会开银票的强百倍!头疼脑热,他亲手调羹汤,四季平安,他为你写药膳,这福气,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冉泊川觉得媒婆话语太过夸张,羞赧低头。

  商琛雇的钱媒婆从两人胳肢窝底下钻出来,金镯子哐当撞在一起。自家主子虽挨了两个巴掌,看起来希望渺茫,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两位姐姐说梦话呢!冉公子煎药能把家底煎空喽!赫都司,那他可是要真刀真枪搏命的!我们商老爷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红的叫珊瑚,绿的是翡翠!姑娘嫁过去,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他亲口说了,您就是要月亮,他也能要来。”

  詹狸漫不经心看向心灰意冷的商琛,他捂着两边脸,没敢开口。

  曹昀输就输在没请媒人,自己也不算巧舌如簧,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位扭作一团,“儒弱郎!”“短命相!”“铜臭匹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太过混乱,詹狸手刚打了人,疼得不想说话。

  钱媒婆见撕不过另外两人,想要扒拉窗口的詹狸,却忽然顿住了,视线缓缓上移。

  诡异的寂静从脚腕爬上,他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比她更高的地方,媒婆的手悬空指着,说不出话来。

  “嗯?”

  詹狸腰上一重,肩头也沉甸甸的,青丝拂过耳际,她浑身一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詹景行从背后搂住她,手臂环得更紧,下颚抵在她发顶,低笑的气音从胸腔传入她脊背,注视面前恬不知耻,欲求娶他人之妻的男人。

  “詹某人之妻,不劳诸位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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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出自李清照的《添字丑奴儿》

  “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出自元代高明《琵琶记》

  第82章 吾妻回忆录

  世界最初是一片混沌, 他从温热的血水中来,又被盛入柔软的襁褓当中。

  “恭喜姨娘,添了个麟儿!”

  男人爽朗大笑, 不知道翻了多少书,才

  给他取名:“君子之行, 如高山仰止, 如日月昭昭,吾儿,你便唤作景行, 哈哈。”

  自此,这片混沌有了名姓——詹景行。

  他是妾室所生, 是詹府庶子,是嫡母食指戳着眉心唾弃的杂种,是学堂孩童肆意嘲弄的狗崽子。

  詹景行没觉得苦过, 韩信胯下之辱,张良桥上拾履, 勾践卧薪尝胆,他所经受的,远不及他们半分。

  只是冷, 只是饿肚子,只是有些疼,没什么忍不了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能在夫子面前,将经义典籍倒背如流;却无法在娘垂泪时, 说出半句安慰之语。

  娘为何掉眼泪?

  圣贤书不教这些,他想不明白。

  詹景行渐渐长大,注视着夏阳愈炽,冬雪愈寒,身上伤痕愈见斑驳。

  撕破,缝补,等待。

  就像读书一样,他很擅长。

  “娘。”

  他学会如何擦去她的眼泪,需用指尾,避开茧子,以并不粗糙之处带走珠泪,才不会叫娘愈发凝噎。

  娘如何委屈,他都知道;他如何受枉,却不让旁人知晓。

  他的世间只有一位娇滴滴的娘亲,他以为世人皆像娘,惆怅的双眼总是下雨。而他抄再多的书,也买不起一把油纸伞。

  如果总是凝望父亲离去的背影,那我呢?

  小景行牵着陈氏的衣角,垫笔遗留的厚茧日积月累,层层交错。每多一个,他便松开一根手指,直到娘再也不需引着他走。

  他很是争气,幼得童生功名,弱冠又擢秀才,眉目愈显清朗,骨相亦见端方,引得旁人无不艳羡。

  殊不知,这正是沉沦之始。

  兄长把那杯茶递给他,尖利的嘴角,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晓得里面下了毒,他们狼狈为奸,决意要断我生路。

  若他不喝,母亲怎么办呢?

  但他喝了,母亲怎么办呢?

  无须思虑,他痛痛快快仰头,宛若饮鸩止渴。

  意识朦胧的前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还好,娘不在。

  他又变回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成为一片没有名字、无人记挂的雾。却是娘的负担,累赘,附骨之疽。

  他本不想这样的。

  心脏不听使唤,叫它别活了,它硬是要跳。

  詹景行以为自己不是固执的人,但骨子里对于“生”近乎不顾一切的渴望,拖着他的残躯,往前,往前,哪怕不用双腿。

  我这一生,宛若坠入水底不断挣扎,嘴里的苦涩,窒息的痛楚,以及无法挣脱出水面的煎熬,一点点蚕食着想活下去的心。

  时光匆匆而我徐徐独行,这一点也不逍遥。

  他的灵魂深处全是水,在终年不见天日的窖井中,被冰封,被遗忘。

  直到第一缕暖阳照下。

  “见过夫君,我是被您父母,现在也是我的丈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妻。小名叫小狸子,姓氏不曾记得,他们便让我跟你姓,叫詹狸。”

  融释他的,便是他月落乌啼的妻。

  “夫君,家里境况不好,丈人待我却极好,我总不能让家里没人撑着,我得出去采买,在集市不会抛头露面,你放心。”

  我放心。

  “夫君,我们村里有位曹公子,是个秀才,甚是可怜我,说要教我识字,我想学,可以吗?”

  詹景行想说不行的。

  “夫君,家里家外都有人夸我绣工不错,主管还请我为他家里人准备生辰礼呢。他们得知我的经历,为何都流露一幅可怜我的模样?”

  嫁给他,很可怜。

  “我一点也不可怜,但我希望有人能可怜我。因为…我幼时就是靠人家的施舍,才侥幸活了下来。说来不怕您笑话,我本是花魁所出,娘爱上了个意气风发的穷书生,就有了我,没多久便把我卖了抵债,好让爹上京城。”

  嗯。

  “他们找不找我无所谓,总而言之不用当妓,我对夫君是极感激的。”

  感激,我吗?

  “而且夫君什么都不会拦着我,读书识字、生意买卖,与人交往,夫君你从不干涉半分。”

  拦不了。

  “亦无坊间流言非议于我,他们只道我可怜,我喜欢他们可怜我……但不喜欢他们说我是寡妇。虽然守活寡,可你还没死呢,眼睛都睁着,怎么能这么说?”

  他…还算活着吗?

  詹景行句句有回应,而娘子句句听不见,仿佛他的话全是耳旁风。

  他早已不再妄图存活,能感到自己灵魂渐渐远去,痛苦消失,即将解脱。但是你的声音,你轻轻唤我夫君、相公,说不能没有我。

  说我是你的家。

  让甘愿堕入水底的我,向你挣扎求生。

  “夫君,我给恩人做了些枣花酥,做得好难看,但他都吃了。他叫曹昀,名字很好听。你也取了字吗?叫什么呢?他还教我写字,一笔一划地教,手好大,和你一样。”

  他因此能牵她的手。

  “夫君,说了你可不许苛责我?我上山掉进了山匪窝,幸得一位俊俏郎君搭救,他的声音…难述一二,低低沉沉的,很有男子气概。他还很细心,为我涂药,共乘时,胸脯那块忽硬忽软的,是什么呢?”

  他因此能得她的爱抚。

  “夫君,我在客栈看到了一个女娃娃,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亲了我一口,还叫我额娘呢~她爹爹的发妻,诞下娃娃后便撒手人寰,竟问我要不要当他的续弦。你不能开口,此事又得我决定了,哎……”

  他因此能得她一枚香吻。

  从前妻语频频,我尽己所能一一纳之,可突然有天,君言竟化作淡淡疏离,语调泠泠,无复旧时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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