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彼此拱手,仿佛认识。
冉泊川:“见过都司大人。”
赫绪辰:“见过安抚使大人。”
詹狸不太熟悉官职,但听起来两人官很大的样子。不对…冉泊川不是走方医吗?
冉泊川朝她走来,站定在眼前,言语间满是愧意:“我是朝廷特派的赈灾安抚使,因暗访灾情、查探吏治,才隐去身份,与你相知相识。并非有意欺瞒,你可会怨我?”
詹狸摇头,冉泊川对她的好,她都晓得。
“我不日也要奔赴沙场,便借都司大人所言——待我得胜归来,定以十里红妆,风光娶你。”
被抄袭的赫绪辰:……
赫绪辰的父亲傻眼,一女被二郎哄抢,他儿子看上的定是一位蕙质兰心之人。
冉泊川身后的文书先生抱着一卷烫金的婚书,放在阿爷手心。
“无论婚书最后落下谁的名字,我都不会有半分怨言。”
他用只有詹狸能听到的声音,祈求她的垂怜:“我知晓姑娘的追求者都是头婚,望你莫要嫌弃我不洁之身啊。”
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詹狸耳尖羞红,瞪了他一眼。
赫绪辰也想上前说话,刚与冉泊川对峙,门外便铜锣开道,敲得满巷皆知。
到了詹狸家门前,铜锣声戛然而止。
媒婆抢步上前,扬着嗓子笑道:“商府提亲来啦——恭贺贵府喜临门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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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出自唐代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第81章 嫁衣
商琛玄髪高束, 一袭正红衣衫,风过时,衣摆翻飞猎猎作响, 金线曳得满庭生光。
他身后随行的仆役排成两列,抬着的聘礼一眼望不到头:八抬描金漆木大箱, 箱角坠着赤金流苏;二十抬的玉器古玩, 件件莹润通透;成对的金元宝、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乔双见他长得有点像外邦人, 忙把詹狸塞入屋内,关起门, 决不允许他接近一步。
赫绪辰下意识摸向腰间,今日却没有佩剑。
冉泊川也上前,瞳仁中寒芒乍现, 牢牢钉住来人脚步。
詹狸只能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商琛。
他没有半分寻常提亲的拘谨, “怎么这么多人,可是我来的不巧?”
“你有什么脸见我。”
他的狸奴常对他说重话。
商琛本没皮没脸地笑着,直到瞧见詹狸的神情, 才愣了刹那。
她面无表情,杏眸没有被反戈的悲痛,柳眉不因他而抬起,委屈淋漓的水光更是无法潋滟她的雪颊。
詹狸瞋目切齿, 只是纯粹的恼怒、不解和嫌恶,以及对自己遇人不淑的惋惜。
能说会道的商琛忽然不说话了,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詹狸又一次重复:“你有什么脸来见我?”
冉泊川和赫绪辰听到这话,心里无端生出几分惶然。又见商琛身披红衣, 其上活色生香的苏绣,正是出自詹狸之手。
“我都是为了你。”
雪从商琛颧侧的疤痕爬出来,白絮纷扬,如蝶穿空,须臾间便熏染了他的发梢,把詹狸全然吞没。
就算是陈氏,是她的娘亲,也不会成天把为了她好挂在嘴边。
“你算什么东西?”
他们瞧见詹狸肩头微微发抖,指尖蔻丹斑驳零落,手蜷成了拳。
她的铺面被砸得粉碎,长枪贴着她的前胸和后背,不是抵、压,是毫不留情地碾过,用不谙尘俗的长枪,戳烂她的脊梁。
小狸子不知自尊是何物 ,但坐在囚车中,暖风送来无处安放的目光,把她点燃——一个发髻散乱、衣冠不整的人。
她昂头跨过门槛,终要低着头钻进牢狱,受她本不该受的冤屈,整个人被押成一道惨淡的残影。咬碎舌头咽下去,尝到的全是铁锈味。
商琛让她大彻大悟,做生意的女子,无论如何诉说她的野心,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动动手指便能随意倾轧,委顿泥尘的残红败絮。
“我所经受桩桩件件,皆是拜你所赐。”
她不想听一个字,任何强辩之语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意义。如刀的眼神,似一纸生死判书,将商琛四肢百骸都冻僵剁碎扔入了汨罗江里。
“滚出去。”
“拜我所赐?”他想用歇斯底里换回她灵动的眼波,就算只有一丝波澜为他而起……
“若不是我,你还要经受更多!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一心护你,却连被你正眼瞧过都不配的贱鬼!”
商琛睚眦欲裂,想逼问她,为何不为他落泪了?那日你瞧见我的旧疤,分明是疼惜我的……你为我绣了红衣,怎么转眼就这般无情?若是旁的男子,我不在意,但我与你下的十二盘波罗塞戏,你唱了三遍: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说啊。”
说你心悦我。
说你分明是愿嫁与我的!
我们绾发同归,永结同心。
商琛上前,似乎想将詹狸一把按在窗台:“你倒是会挑时候逃,我好心将你送去省城,避开玲珑阁的毒手,他们押注你会烂在牢里,只有我赌赢了!那些药材我已尽数销毁,替你平息风浪,本风风光光去狱中迎你,却不见你一根青丝。今日一见……才知不止我一条卑贱的命,记挂着你。”
“可你已与我互通情意,我这般,你当真不明白吗?”
“要怨我吗?”
“我何时同你互通情意!”
明明是——
“你亲手给我绣的红衣!”
詹狸伸手一把揪住商琛的衣襟,青筋乍起,将自己的无数夜晚的心血,猛然撕破了一道裂口,彻底分开两尾金鱼。
“只是见你衣不蔽体,可怜你罢了。”
商琛疯魔癫狂的双眼,只怔怔低头看着残破的衣衫。
一旁冉泊川听懂他的意思,正是眼前之人自编自演一场荒唐戏,构陷詹狸入狱,又妄图英雄救美,使她一见倾心。
而赫绪辰只知道詹狸撕破了商琛的衣裳,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原来你不知……在胡地,送人亲手绣的红衣,有求娶之意。”
詹狸哪懂胡地的规矩?
“狸狸,”他不死心,握住她揪着衣襟的手,“既然怜我,求你…别怜爱旁人,答应我,只应我,好吗?”
颤抖从他掌根传来,怕她又撕,商琛将破碎的衣裳拢在怀中。
奈何被撕裂的苏绣,指尖翻覆千万遍,也拼不回当初的模样。
“商琛,你说你曾以为我和旁人不同。”
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你错了,我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绣线倏然崩裂,清脆的一巴掌,将商琛扇偏了头,他不切实际的幻梦,终如景颜记的胡镜,碎了满地。
马蹄声起,有人挤开芸芸众生,逆流而上,一拉缰绳翻身下马,长身玉立,站在窗前。
曹昀眼眶通红,“所以是谁的衣裳?”
詹狸不懂他在问什么。
“你要嫁给谁?”
此话一出,几人纷纷投来视线,等待下文。
詹狸都没有仔细想过,这群疯子拿了她的八字,随便选个吉日,还是战争前的吉日!便来提亲,她怎么知道要嫁给谁?
她谁也不要,谁那里都不想去!她昨日才回家,才见到爹娘!
“你兀自思忖些什么?那我呢?我又该置于何处?”
曹昀双目赤红,眉峰紧蹙,声音沙哑地颤:“二月春闱,就这般不愿再等我?我已和家父说好,只要我一举登科,荣登甲第,便能风光娶你。”
詹狸听厌了娶。
三番两次,数度为之。
她谁也不想嫁,低头默然不语。
商琛扯着嘴角开口讥讽,语气里满是不屑:“痴心妄想。她为何要等你?莫说金榜题名,照我看,你一身酸腐之气,少不得会春闱落榜,连贡士的门槛都摸不着。”
曹昀凉薄地瞥了他一眼,商贾之人,他无意与他争辩。
商琛没有放过旁边渴望与詹狸眉来眼去的冉泊川,嗤笑:“还有你,一副狐媚子模样,满身药味隔着三步都闻得见,熏得人直犯恶心。她若跟了你,只怕不是嫁人,是提前守寡。”
已经在“守寡”的詹狸:……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狐媚子?
冉泊川无辜地看向詹狸,仿佛在问:是我吗?
商琛的矛头平等地指向赫绪辰:“别以为你好得到哪去。你这样的人,血债太重,命格里带的都是金戈铁马,克妻室。夜里烛火一晃,怕是能止小儿夜啼。”
赫绪辰嘴笨,头一回被人如此狠毒地骂,不知该如何反驳。
商琛一点脸也不要,竟然跟个搅屎棍一样,把全场的人都踩了个遍。就算詹狸已说尽了世间最伤人的话,就算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就算红衣已无法裹住他的身躯……执念入骨,他偏是不悟,不肯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