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92)

  此番审结竟如此仓促,詹狸还一言未发,甚至没想明白,就被塞上了返回郁南府的马车。

  按律而言,按察使大人亲审的案子,涉案之人全是恶名昭彰之辈,断无此等待遇。

  偏偏到了她这里,竟连场像样的问罪戏都懒得演,只一句冤屈昭雪,便赐下抚恤补偿,又命人替她传扬善名,更允景颜记重整旗鼓,开门迎客。

  有人在背后帮了她一把。

  但……是谁呢?

  詹狸整个人瘫在马车上,路途遥远,颠得她浑身都要散架了,哪有心思想。

  管他呢,能回家就好。

  第80章 提亲

  马车驶向景颜记, 詹狸大步走下来,静静注视衙役撕去门口的封条。

  封纸洁白,化为一只鸽奴飞远了, 它不识时务,被朱红漆门彻底抛弃。

  詹狸推门, 本来崭新的门, 眼下却嘎吱嘎吱地响。

  她柳眉轻蹙,不满道:“是你们踢坏的,后头可要派人来修。”

  衙役面面相觑, 木然点头。

  里面满地的玻璃碎片尚未清扫,步入密室, 几十箱药材不知去向。

  詹狸食指在柜台一揩,留下横平竖直的一个“一”,她才离开小半个月, 这儿竟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灰尘,连算盘都盛满了网虫的馈赠。

  “唉……”

  景颜记就像她未经苦难便拥有的孩子, 不看管便不成器。

  詹狸指向药柜,“你们还打碎了西洋货,这玻璃可贵。还有这处划痕, 都怪长枪磕磕碰碰,一点也不知当心些!这笔账,莫忘了赔来。”

  衙役不仅被埋怨,还不得已背了几口黑锅。

  这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知晓内情的,懂她是从狱中归来;不知晓的,只怕以为她是得了天大的造化,能让一堆衙役跟在屁股后边, 任她差遣。

  詹狸后背忽然被一个重物压住,差点折断她的腰。

  “掌柜!”

  素馨紧紧搂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你晓得我等你多久么?每日,每日!从日上三竿候到日头西斜,脚都站麻了……还以为我们铺子要关门大吉,再不开张了呢!”

  “快呸几声,不要咒我呀,”詹狸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晓得你记挂我,但我说过了吧?不能叫掌柜。”

  素馨:QAQ

  “好吧…詹姐姐,回来就好,我再也不说关门——”

  她宛若詹狸养的一只驯良的小犬,只不过不会“汪汪”叫,而是“呸呸呸”,很是乖巧依顺。

  “我得先回家瞧瞧,铺子重整开张的事宜,便交予你打理。月终结算,分你一份红利,可行?”

  一听到有钱赚,素馨是泪也不流,鼻涕也不擦,马上直起身板:“遵命!”

  詹狸浅笑嫣然,把手放在素馨脑袋上,终于明白曹昀为什么总喜欢这般做。

  她沿着街走回去,永宁正街的铺子大半都是商琛的,他却偏偏只坑害她一人。本想退租,但景颜记年租交都交了,又要不回来,只好等到期,再物色其他地段……

  可恶的家伙,要是詹狸再见到他,定毫不留情给他两个耳刮子。

  秋意凉润,有人快步穿过思念的风,在渐渐稀疏的蝉鸣中,跌入担忧的泪。

  詹狸的呼吸变得聒噪又张扬:“好想你!”

  她扑倒在门口馨软的怀抱中,有一只手犹豫许久,才搭上她的肩胛。

  乔姐姐不常哭。

  詹狸只在山匪那夜听她哭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泪珠顺着脖颈滑入,让人浑身发烫。

  “怎么了乔姐姐?”

  “……是我害了你。”

  “又说这种话!是谁嚼的舌根,我去撕烂他的嘴!是不是那吴江东,还是他新妇同你对着干?”

  “我……我是灾星……对不住你……狸狸……”

  詹狸忽然推开乔双,直视她盈满秋水的桃花目。

  “你真这么觉得?”

  乔双掩面低泣,两只手腕却被詹狸死死捏住,扯到身前,不让她遮挡那张红痕湿颊的脸。

  “什么灾星,煞星,天煞孤星,尽是瞎扯蛋!娘还说我是福星呢,福星不也得蹲大牢?”

  听到詹狸说“扯蛋”,乔双转啼为笑,欲言又止。

  詹景行说的没错,她真的会学她。

  “哪怕乔姐姐是灾星,我这个福星,也能与你对冲一二吧?只要你我相伴一处,我们便只是凡尘里,两颗最寻常不过的星子。”

  这话比乔双此生听过的情话更动听,詹狸总能打动她。

  “所以与我在一块吧,你知不知,我蹲大牢有多想你?”

  乔双抹掉眼泪,打开门,娘,阿爷,嫂嫂,大伯哥,全在里边。

  瞧见她,爱哭的,不爱哭的,皆是未语泪先流。

  詹狸喜欢家,喜欢被拥抱到窒息,喜欢桌上凉了又热的糖醋骨,喜欢妥帖的话语埋怨、嗔怪、叨叨

  她,喜欢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许多许多许多句“想你”,比天上的星子还多。

  “我回来了!”

  她喝多了酒——詹狸自己说要庆祝一番,开了坛女儿红。此时喝大了,站在桌上,高高举着手,像托着按察使大人的乌纱帽。忠勇义女持剑,将其一劈为二。

  醉人的唱腔登时响彻了整个屋子:“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能喝的尚且如此,不能喝的自然都趴下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抓住她的裙角,似乎叹了一口气,让她下来,很危险。

  “我为何要听你的?”

  詹狸终于有了任性妄为的志气,小狸子再也不怕旁人的厌恶和驱赶。在这儿,在她的家,就算她犯下天大的错,都会有人站在她的身边。她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地耗光他们所有宠爱与偏心。

  怎样,很生气吧?

  小腿忽然被抱住,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人扛在了肩上,胃中翻涌不休,几乎遏制不住要吐出来。

  “啊啊。”

  “喝多了酒会难受。”

  詹狸找到支点,抓着詹景行的头发,扯得他微微仰头看她。

  他乌发如缎,鬓若刀裁,狭长英秀的眼眸清清明明望着她,却又杂糅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心思。

  “你谁啊?”

  詹狸感到自己的屁股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有些屈辱。被放下来后,吐了个天昏地暗,后面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了。

  “你的——”

  在说什么?

  詹狸好像在做梦,一遍又一遍推开耳旁的布枕,诉说前几日在曹昀家睡的丝织枕更软。

  一只手悬空,顿住。

  晌久,才撇开那缕她吃进嘴角的发丝。

  头痛欲裂的清晨,日光濡软,鸟鸣声不断。门槛似乎被踏破了,不熟悉的脚步声很是吵闹。

  詹狸还在赖床,乔双把人扯起来换衣裳。

  “别睡了!”

  “唔,嗯。”口水还在嘴边挂着。

  “这衣裳够美不?快洗把脸,等下莫怪我没提醒你,吓一跳。”

  “什么啊……”

  詹狸胡乱揉搓自己的脸,差点栽入盆中。

  真不省心。乔双为她梳发,分神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詹景行,不知道该笑他,还是该笑她。

  “好了,出去吧。”

  “外面到底有什么……”

  赫绪辰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送聘队正中,瞧见詹狸,嘴角本若有若无的弧度,因她而扬起。

  媒婆穿着簇新的宝蓝褙子,跟在赫绪辰身旁,见到詹狸,脸上堆满了笑:“哎呦,这位便是詹姑娘吧,真水灵!”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聘礼被红绸布仔细裹着,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什么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陈年美酒,最夸张的是一双成对的活雁,它们被缚了翅膀,缩颈看过来。

  詹狸:……

  她被提亲了。

  詹狸茫然地望向陈氏,瞧见赫绪辰腰束玉带的父亲,正与她相谈甚欢。

  “家中女儿们,日日念叨长兄有一位心上人,偷偷写了人家八字,却对她不闻不问。哎呦,这小子铁树不开花,我都快急死了,把八字翻出来,特意找风水先生算过,今日正是下聘礼吉日!希望亲家莫嫌仓促。”

  赫绪辰哪来的她的八字?!!

  詹狸还没准备好要再嫁啊啊啊啊啊……

  赫绪辰阔步上前,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望着詹狸茫然无措的眸子,沉声道:“我知晓此举不合三媒六聘的礼数,可即日我便要奔赴边关战场。若你愿信我、等我,便点头应下这门亲事;若你担心我马革裹尸,日后要独守空闺,这些聘礼便尽数留在你家。待我得胜归来,再风光娶你。”

  多么情深意切的话。

  陈氏听得眼眶湿热,眼神屡屡往屋内瞟,做不了主。

  另一仪仗队停在门前,冉泊川瞧见赫绪辰,微微一怔。

  “看来…是吉日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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