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气闷!他算什么,居然夺我心头所好,那块地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詹景行以为是妻心绪不宁,可往后,日日如此,叫他夜长梦多。
她再也不以夫君开头。
“景哥儿,你看得见吗?今日我打扮了一下,要去见人,她很赏识我。我像娘,长得倒是还不错,不知你看不看得见,反正享受不到。”
……不要。
“景哥儿,照顾你不累,可是他们总说我不能一辈子都照顾着你,要我嫁人,好分家产呢……是不是看不得我有那么多间铺子了?”
谁?
后来的话语,已不知是詹狸亲口所述,还是他这个坠入谷底的人,径自想象。
“景哥儿,今日聘礼上来了,三家的,商琛那厮那么多聘礼,竟然是想纳我为妾。安抚使大人想娶我,都司大人要护着我一生一世。你说好笑不好笑?我都有夫君了。”
“兄长,我答应媒人要去见见他们了,今天见许二公子。”
“今日是寒公子。”
“今日是…就是上次救我的那个人。”
詹狸久久不言语,离开了他的枕边。
他擅长等待,一日,两日,没有回来,仿佛他们终将兰因絮果。
世间只有我能察觉到这般细微的变化,落差把本就沉入深渊的我掐死,冰冷的,苦涩的,只是渴望你快些出现,同我说说话。
詹景行不生气,也不敢难过,怕她觉得煞有介事。只能无能为力地,注视躺在身旁的詹狸,数她的睫毛,接受一切。
纵君不复顾我,需我,爱我……像是眼睁睁目睹一尾腌鱼在风中日渐枯缩。
冻伤的心,在感受温暖之后,悄然发痒。他的爱意撕心裂肺几乎将他淹没。
我爱你,詹狸。
只有你,世上仅此一个。
可我们藕断丝连的线,已经细到看不见了。
詹狸见遍世上男子,还会选择他吗?这个若有似无,徒留遗憾的枕边人?你若痛痛快快再嫁,我毫无怨言,可你拉着我的手,说不晓得怎么办。
教我如何不心软,柔肠百转,徒增痴念。
“不可视他人之得为我之失,可你是我的妻。”
有人说休恋逝水,如鲠在喉。
我说海枯石烂,情比金真。
狸狸。
没有离不开我的人,我只有你。
是我离不开你。
自与君相逢,我之浮生,方得灼灼微光。此前沉寂岁月,寥落尘生,终是星火重明。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再三恳求后,詹景行发现,自己能牵住她的手。
偶尔清醒时,他时常把瘦削的脸贴在狸狸手心,静静的,用那双不论何时看上去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说不出哪怕一个舍不得的话。
狸狸不喜欢别人干涉她。
他得像她喜欢的那样,当一个只会倾听的“夫君”。
我是你身上的菟丝子,却一边放任,“夫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边矛盾地渴求,“你忍心吗?留我一个人念着你的名字,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飘飖一世。”
“狸狸,我请求你,别走。”
在漫长的黑夜里,为了见她,詹景行一次次杀死自己。走上以他的尸躯铸成的万千台阶,朝着她的声音,她的身影,她带给他的暖意,咬牙前行,只为她而生。
“别抛下我。”
心里问了一万遍的话语终于能说出口。
“你是我的妻,只能跟我要孩子。”
“你要去见谁?徐公子还是三公子,不许去。”
“喜欢书生?我是。”
“喜欢官员?我会去做官的。”
“喜欢武将?我…勤习筋骨。”
“厌恨富人?娘子,家里钱都是你赚的,富不在我。”
“不要纳妾?我从没想过。”
“我爱你,你爱我吗?”
“娘子,别看他们,看看我吧,我不好看么?”
詹景行为了她,能变成所有人。
我的生活,我的生命,都是狸儿你垂怜予我的。狸儿,你不是任何人的,但我是你的。
他猛然睁眼,詹狸跨坐在他腰间,燥热难耐。
啊。
他可以吗?拥有,哪怕是一瞬。
但再睁眼,他我见犹怜的妻,正被无数男子拥在窗前。
三名媒人齐齐扒着詹狸裙角,仰着油光满面的脸,异口同声嘶喊,“姑娘——您到底选哪个?!”
忠诚靠自觉,自省,自持。
妻子不巧,一个都没有。
因为在意她,詹景行不得不宽容,却倍感痛苦。
他冷着脸,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直到能从背后拥住她,无比心安。
“我会好好管教内人,不劳诸位费心。”
可你望来的眼神,又惊又惶,叫我不知所措。
我或曾梦见,与你亲密无间。
醒来后发现,你我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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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出自《孟子·告子下》
“有人说休恋逝水,如鲠在喉。我说海枯石烂,情比金真。”出自网络
“我或曾梦见,与你亲密无间。醒来后发现,你我形同陌路。”出自游戏《鸣潮》
第83章 怀恩
詹景行站在詹狸身后, 冉泊川、赫绪辰、商琛、曹昀四人齐齐往他看去,却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里。
商琛捂着被扇肿的脸:“哦,然后呢?”
赫绪辰耸肩, 拉住父亲:“我一直都知道。”
冉泊川望着詹狸,想把她从他怀中解救出来:“既然醒了, 要我再诊一次脉吗?”
曹昀心思不纯非一日而起, 如今终于能与正牌对峙:“眼下不该自称夫君了吧,大、舅、兄?”
陈氏听着,都为自己儿子感到心酸。
詹狸倒是憋不住笑了, 轻轻一推,詹景行便放了手。
媒婆见状, 个个冒出来:“你们有婚书吗?”
“是明媒正娶不?”
“若是童养媳,冲喜妇,不作数的!”
真给她们猜中了, 她和景哥儿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陈氏瞄向詹狸,她的目光没有落处, 即使詹景行就站在身边,也不敢看他。
若一口咬死詹景行是狸狸的夫君,万一狸狸有更中意的男子……这可如何是好?落得个“再嫁”的名声, 说出去也难听。
陈氏忙胡诌八扯:“对,狸狸原是景哥儿的远房表妹,如今被我认作干女儿,要是看上哪个, 理当称他一句大舅兄才是。”
詹景行脸色不虞,却没有出言反驳。
乔双见氛围不妙,詹狸也没有想嫁给谁的意思,出来充当话事人, 严词厉色把商琛和他的仆从全赶走。
“至于将赴战场的二位,便拿着聘礼请回吧。我一市井之妇,见识短浅,却也知战场上风云万变,九死一生。还望二位恪守礼仪,莫让我家妹妹记挂得寝食难安。”
赫绪辰手里,还捏着詹狸的手帕。
商琛走了,詹狸从卧房出来,站在他眼前:“都司大人此去,必能横扫敌寇,凯歌高奏,遥祝捷音。”
赫绪辰指尖反复揉搓那方帕子,詹狸知晓是她的,却没有要回去。
“你曾说,若有重逢日,再还给你,”当着众人的面,他把帕子重新放入胸襟之内,“聘礼还是放在这儿,我…本也没存你会答应的心思。若没能从战场归来,便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你收作己用;若是得胜归来,盼你选我。”
赫绪辰话音一落,便带着赫府的人离开。
冉泊川手中有一枝桂花,夏去秋来时节,她开得最明艳。
“桂香千里,思你无期。”
他耳尖烧红,郑重其事地把拿花放在詹狸掌心。
詹狸撩起耳畔垂落的发,低头嗅闻,唇角扬起,露出两个梨窝和尖尖的虎牙儿,多么娇俏。
“也祝泊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一定要平安归来,莫让冉苒伤心。”
“你呢?”
你会为我伤心吗。
桂花的芬芳缠绕她指尖,她没有因其他男子在场而改变说辞。
“我也是,”詹狸向他伸手要拉钩,“请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这就足够了。
冉泊川小指勾住詹狸,下巴微动,明灭的红痣似乎掰折了桂花的香气,让人眼里只剩他芝兰玉树的面孔。
“聘礼,同我心尽付与君。”
詹狸愣愣地目送他离开。
若言她没有半分情意,那定是谎话。满堂男儿之中,唯有冉泊川从不索取,只熨帖地陪伴在她身边。无关风月,他们似手足相依在这凉薄世间,同病相怜。
院中独剩一个曹昀。
詹狸想不通,旁人是算了吉日过来下聘,才撞到一块儿。曹昀又不娶她,干嘛来?
“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