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楼就在眼前,她挺直脊梁走过去,决定也要这样活一遭。
一楼是迎客堂,詹狸前脚进,后脚便有个姑娘跟过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缝补衣衫,买卖成衣,还是要扯布料?不用有顾虑,但凡与衣有关,都是我们楼主的产业。我叫牛小花,唤我小花便好。”
“可有招工?”
小花面色一沉,刚想说什么打发她走,却见她拿着的折扇不似凡品。
“姑娘请同我上二楼,我这就为您去寻主管来。”
詹狸坐下喝了口茶水,居然是招待客人的武夷岩茶,入口清香回甘,半点没有轻慢于她。
听说有人带着曹员外的信物,主管步履匆匆赶来,却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小娘子怎么称呼?”
“詹狸。”她脱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这里还要绣娘么?”
光说脸和身段,并不是曹员外的喜好。主管没往旖旎方面想。詹?兴许只是凑巧罢……带着信物,就为了让一个姑娘上工,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主管有了自己的判断,看上去歉意连连,说出的话可不带歉疚:“要还是要的,但普通绣娘已招满,现在缺的,是能补苏绣的绣娘。”
花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主管这么下人面子,这话不就是变着法子要劝退这位姑娘吗。苏绣绝不是随便谁都能绣的,何况眼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
“能否拿过来给我瞧一瞧?”
“那是自然。”
主管托人去把那件月白苏绣襦裙拿来,衣襟处绣的并蒂莲不知怎的勾破了,好好的纹样只剩一半,实在是寓意不好,主人家便让缝补。
“这是县令夫人的衣物,据说她靠着与皇室远房宗亲的关系,才偶得这一件珍品,爱得不行。只可惜我们县内技艺有限,没人敢上手缝补。”
主管露出遗憾之色。
詹狸对着那纹样翻来覆去,正面瞧,翻过来反面瞅瞅,仔细打量勾丝之处,松了一口气。
“好,我能绣,请问薪给如何?”
小花儿:“???”
她这是听到了什么?这可是苏绣啊!绣的好,能为相公买官晋爵的那种。
“姑娘可莫要为了呈一时口舌之快,”小花儿看上去很着急,甚至不管不顾贴着耳朵都要讲悄悄话,“不瞒你说,那件苏绣衣裳放这已一月有余,没人敢补!要是补不好,可是杀头的罪——”
说着,她还绘声绘色地拿手在脖子前划拉。
詹狸忍俊不禁,她自然知道不好补。
这件襦裙是匠人花了心思的手艺,不是市井里随便买的凡品,光是江南软绫做的底料,便可知寻常人家的小姐穿不起。
虽然摸在手里软滑如春水,但也没用到金线、孔雀羽那些贵重材料。詹狸观察开线的地方,便省得用什么针法,她都会。
“钱定然是少不了的。这样吧,若姑娘能补好这件衣裳,我先付你一两银子,就当是辛苦费。等后头正式聘为绣娘,再谈月钱。”
一两银子…够家中一个月的用度了。
詹狸当即答应下来:“请为我取纸、绣绷和各色绒线。”
小花忙招呼旁人一起去拿东西,倒要看看她怎么凭本事得这一两银子。
詹狸先把并蒂莲剩下的部分绘在纸上,一双巧手令莲花跃然于纸,艳艳开放。
无画不能入绣,光瞧这画工便知这娘子有真本事!
主管神情凝重,与她反复比对、拟合,最终还原出本来的并蒂莲线稿。
“对!就长这样!”他话语激动,毫不隐藏赏识之意。
襦裙上绣绷,绷紧,詹狸用了十足的力气,才固定好两端,要是没有充分铺平衣衫,可是补不完全的。
她取了一枚细针,沿刚画好的纸稿扎出小孔,再扑粉漏出线条,转印后的线条淡而清晰,丝毫没有影响绣线遮盖。
旁边人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打扰到她。
仔细对比绣线颜色,詹狸眼神毒辣,从百条棉线中精准挑出襦裙所用之色,再分成三批,一是未捻之线、未劈之线,二是捻线,三是劈丝。
拇指与食指以巧劲张合,竟能把一根棉线分成数十根,比头发丝还要细!
她取其中最细的一
根线,穿入针孔里。
单是把那细线穿入针眼,都不是一位普通绣娘能做得到的。
终于到了刺绣环节,詹狸简单处理了勾丝断丝之处,起针、回针,巧妙地掩饰瑕疵,分清内外侧才下针,拐弯处学习原绣娘的滚针,避免系小针。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小花眼中不过是一组难以看懂的普通针法,却已让主管额头缀满汗珠。
詹狸一专注,待日落西山,红霞光都穿透窗子照到襦裙上了,才觉得时间已晚。
“再晚就看不清了。”主管等候多时,惊艳之色已转为平淡,满心满眼只剩下留住这位姑娘。
詹狸揉了揉眼睛,对他腼腆一笑:“我可够格?”
“够得不能再够了!我们绣衣楼有詹姑娘是大大的福气。今日天色已晚,我差人带姑娘去客栈歇息,等明日收拾好给姑娘的房间,你便以‘大师’名义特聘进来。”
“一来就可以做大师吗?”
“那不然嘞?姑娘的手艺有目共睹,”主管眼角扫过一片锦衣,他本就小的眯眯眼更是笑弯了:“快去休息吧!我差人将晚膳送到你房里,你可要邀人一同用膳?”
这问题好生奇怪。
詹狸摇了摇头。
主管看热闹不嫌事大,眼见着小公子躲到了墙后边,一挥手,让身旁的奴婢把詹狸推出绣衣楼:“早点歇息,免得伤了眼睛。”
詹狸觉得他的态度过于诡异,在那双狭窄的瞳孔里,自己不断缩小、远去,成为一个墨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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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是谁在外面
第7章 米酒
詹狸第一次住客栈,小屋方方正正的,床、木柜、屏风、矮脚凳,设施一应俱全。
把行李随意搁在木柜旁边,她走向那张雕花榆木床。
这里的床比家大,粗布褥子浆洗得发白,她把两床靛蓝被褥扯乱,在床上欢悦地滚来滚去。
她从没有过自己的屋子,往前怡红院都是随便找个角落就睡,天气冷了,就拿薄布把自己团巴起来,缩到橱柜或者药柜里。
一位妇人端着食盒敲门,因为是女宾客栈,也不用太讲究。
“请进。”
她提着食盒送到客房,询问:“客官如要沐浴,唤我便好。”
詹狸点了点头,等她走后,迫不及待打开食盒,一股温热混着酱香钻鼻而来。
酱肘花卧在白瓷碟中,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用筷子一拍,油光盈盈地颤,还沾着几粒喷香的芝麻。
她有多久没吃过肉了?她自己都记不得。倌人姐姐们受大主顾邀请,到府上参加宴会时,会顺几块肉给她解解馋,但大部分顺回来的都是糕饼点心,即使这样她也很满足。
詹狸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到口中,喉咙深处都被细腻的油脂香气填满了,抚慰全身辛劳。再夹一筷子翠得发亮的炒时蔬,嫩茎咬得嘎嘣响,趁热扒几口糙米饭,又灌入一盅热汤,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先前埋首刺绣时浑然不觉,此刻狼吞虎咽,恨不能把桌子都吃了。
填饱肚子后,詹狸用妇人送来的热水沐浴。
她全身浸在木桶里,热水能碰到尖尖下巴,暖融的白气穿透青丝,细骨伶伶的手晃来晃去,捏了一下自己大腿,生怕做了场美梦。
她旁边还放着一壶自酿米酒,詹狸没碰过酒,但听人说是好东西。
詹狸拿起来闻了一下,能闻到粮食的醇香,又伸出红尖舔,有股怪味。或许是太小口了罢?不信邪的姑娘大口牛饮,水珠沿着她下巴划过脖颈,滴入盆中。
还是不好喝。
再泡了一会儿,水都有些凉了,詹狸才起身,险些跌倒,扶住屏风才堪堪站稳。
“娘,屋子在转。”她下意识要找陈氏,才想起陈氏不在这里。
她用布巾擦干身体,换上旧衣,晕乎乎的酒气中,旧衣散发的阳光味道尤其突出,带着皂角的淡香。
娘还特意帮她洗晒过……
她走不成直线,东倒西歪地摸到床边,把半旧的青布帐子扯下,隔去蚊虫,习惯跨过外沿的夫君,躺到里侧。
“我跟你说,今日我赚了一两银子呢,虽然还没给我,但等我补好那件衣裳后,肯定会交于我的。那件衣裳多美啊,我、我也想要,有朝一日若能穿上……只是说说而已,夫君不必挂怀。我为你和嫂嫂买药后,估计还能剩下一些,买块肉吧?我想吃,爹娘他们肯定也很想。家里还有什么要添置…油、米,哦对,我记着大伯哥有个物件坏了,我给他买新的。”
詹狸一边说话,手一边在被褥外反复摸索,没能牵到詹景行骨节分明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