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8)

  他愣愣站在原地,只见夕阳落色扯长了詹狸窈窕的影子,将她侧脸照得粉白。妇人髻不衬她,她该无忧无虑散着青丝,少女般,如同柳如烟那样,声音清脆不带惆怅。

  “曹哥哥~”

  他的脸即刻黯淡,往前快步走,只希望柳如烟不要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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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狸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绣衣楼、绣衣楼,在那里就能赚到钱吗?能赚到多少?够嫂嫂和夫君的药钱吗?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光是买她就花了十五两银子,怕是不剩多少蓄积。进账少,入不敷出,久了…别提油水,就是粗茶淡饭都吃不上。

  她得去绣衣楼看看。

  她翻来覆去,做好决定后,才转身朝向詹景行,拍了拍他的胳膊。

  “夫君,家里境况不好,丈人待我却极好,我总不能让家里没人撑着,我得出去。在集市不会抛头露面,你放心。”

  “今日大夫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娘、阿爷的性子你知道的,他们怎么可能抛下你?就是强拖着你,也要等你给他们颐养天年。你问我吗?我、我也是。如果你醒了,可不能忘了我,更不要看上旁人辜负我。不说什么衣不解带守在你床前,擦洗你身子、替你更衣、整理床褥污物,哪个不是我做的?我生怕你生了褥疮,每个时辰都记挂要为你翻身,你的四肢,我揉得手都酸了,也不见你心疼。”

  詹狸絮絮叨叨,话语如潺潺流水,自己把自己说困了,她说这些本也不是求报答。

  “景行,给我个家吧。”

  我不想排在每个人心头最后,娘亲那儿是,姐姐们那儿是,一直到了最下边,被毫不留情遗忘。

  “我本就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有人买我,你不晓得我心里头有多高兴。”

  詹狸一直认为自己是寄生在药柜里的菟丝子,很少人需要她,即使需要,也有旁的药材替代她。

  “我需要旁人怜我,需要我。夫君需要我,最好是最需要我,最可怜我。这让我…让我感到我在活着。真真切切的。”

  不知说了多久,詹狸迷蒙睡去,好像化作了一只狸奴,被一位男子抱在怀中。他抚摸着它头,挠着它的下巴,在它不满炸毛时,又低声下气地哄。

  詹狸帮家里多干了几日农活,才同他们交代她想去镇上做工。

  陈氏抿唇不语,阿爷捶胸顿足。只有周大郎和嫂子支持,说她想去便去。

  詹狸忐忑不安,抓着詹景行的手,问:“爹娘是不是不想让我走太远?我看很多姐姐们赎身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是我要养你啊,你又不能养家,唉。”

  会理解她吗?

  天还没亮,陈氏就弄好了朝食,轻声唤詹狸起床。她眼下青黑一片,其他人更是一夜未眠,因念着小狸子想要出去做工,都早早起来送她。

  阿爷一个汉子,都有些泪眼朦胧,感觉家里像过不下去卖女儿一样:“要不是我不争气,就不会让你想这么多,要是有多点积蓄,便能带景哥儿上京求医……”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理解,詹狸抓住阿爷的手。

  “是阿爷想多了!狸狸想给你们分担,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家人嘛。”

  詹狸将绣好的帕子分给他们。这是她早先决意为众人绣的,每条都各具深意:赠陈氏的牡丹,祈愿富贵雍容;献阿爷的麒麟,祝祷安康长寿;予孙嫂的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家宅金玉满堂;而给大郎的这只孔雀,则期望他们夫贵妻荣,二人永结同心。

  “可不许再推辞了,也不要说用着也是浪费,拿去卖,不然我要生气的!我去找工,若是找不到,估计傍晚就归;若是找到了,恕媳妇不能在爹娘左右尽孝。让这小物件替我陪你们,好吗?”

  陈氏抹了一把泪,也恨自己不争气:“大把年纪了哪要你陪!”

  “可惜狸狸白费了心思教我们,实在是绣不成同样的东西,不然能一起上工去。”孙嫂泣下沾襟。

  只有周大郎比较乐观:“要是累了,早些回来!”

  就是去县城找个工,一家子人能担心死。可若詹狸真进了绣衣楼,恐怕一个月都见不着面。

  陈氏要给詹狸些盘缠,她百般推阻说不要:“我自己有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别把自己饿出个好歹,你是我们家的媳妇。”

  詹狸爱听这话,心里暖洋洋的。

  一家人把她送上了去县城的牛车,陈氏捋顺帷帽的薄绢,一脸不舍地瞧着她跨上去。

  车轱辘愈行愈远,詹狸远远招了招手,如一朵被雨卷走的花儿,再也瞧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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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狸:你又不能养家!

  詹景行:……确实不能。

  第6章 襦裙

  记忆的起始,是冬日塞入骨缝的

  雪花,钻心的冷从光着的脚丫渗入,小狸子佝偻着背,努力把自己塞入一个四方柜中。

  外面莺莺燕燕,歌舞升平;里边她沉重的呼吸填满耳鬓,小小的身躯勉强压抑住咳嗽,只避免扰了客官的兴致。

  花魁有了身子可不是小事,这位又是怡红院的头牌,实在影响生意。老鸨恶言厉色给了一碗落胎药,但名为栖月的女子,始终不愿喝下。

  这可不是因为她多爱腹中的孩子,而是为了挽留情人的目光。

  她确实也做到了。

  那书生看着与自己相像的女童,喜笑颜开,奈何家贫带不走小狸子,更无法为心爱的女人赎身,他轻飘飘一句诺言,就让花魁等他多年。

  詹狸忽然想起江湖郎中那句“值不值”。

  值不值当?娘亲只生不养,她没必要替她想这个问题,至于爹爹,那个只给过她一次温柔抚摸的文人,她更是不曾渴求。

  但当时,穿着一块破布的女童,确确实实被一双温热的手捧起来。他把她死死按在怀中,揉捏她柔软脸肉,面颊贴近,口中“囡囡”“娇娇”地唤她,好像会永远爱她。

  ……爱?

  她从哪知道这个词的。

  一股油荤气把昏昏欲睡的詹狸唤醒。她循味道望去,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着扎实的麦香,混杂一股粗野辛辣的葱蒜味。

  街边小贩大声叫卖吆喝,她看花了眼,也不知道卖的是什么。

  詹狸咽了咽口水,从前呆在青楼里就很少出来,要是跑腿,也是去药坊。不知道县城竟这样广阔,如一个喧闹而滚烫的浪头,毫无预兆地扑面砸来。

  和家里鸡鸣犬吠不同,县城里无数种声音野蛮地糅杂在一处,她戴着帷帽也阻拦不住。

  小贩吆喝清亮悠长,马车转响吱吱呀呀,千百双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汇成闷雷,她置身其中,被推来搡去,有些茫然。

  没有一种声响属于詹狸,让她不由得害怕起来,站在桥头竟有些眩晕。

  她拿起腰边的香囊,深深吸了一口气,洋甘菊和乳香混合一起,慢慢放松。

  不远处有供人歇脚的茶棚,詹狸想过,要是进不了绣衣楼,她也支个小摊卖茶、花,或者别的吃食。

  首饰摊子吸引了詹狸的目光,那擦得发亮的木案上码着各式细软,她半撩帷帽看去,只见小巧的银绞丝镯子缠着红绳,在那位女客官腕上显得肤白如雪。

  她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把脑袋里不该有的想法摇出去。

  打小她走过一遍就记得路,街上苦涩沉郁的草木香,是她最爱去的民生药铺。风的尽头,一缕甜腻脂粉气几乎撬开了她记忆的锁。

  詹狸避开这条道,以免碰见熟人。

  那个雕梁画栋却五味杂陈的牢笼,她打死也不要回去。

  街边男子从货郎手中买下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给宠爱的囡囡。他半弯腰,细心叮嘱她不许贪嘴,回家了娘要骂。

  这比绸缎庄的伙计抖开的霞光般的锦缎,还要灼痛她的眼。

  那些捏得活灵活现的面人、叮当作响的瓷偶,在青楼里被视为“俗物”、在乡村里鲜见的玩意儿,她都没办法拥有。

  就好像…她没资格享用自己粗糙的命。

  她只可能成为面前衣着朴素的妇人,为了一文钱与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即使戴着帷帽,也不会如缀满珠花的富家千金,只顾买喜欢之物,把各色匣子扔给后头的丫鬟,什么也不用操心。

  生计,那是什么?

  詹狸有些难过。

  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在用力地、大声地活着。只有她将真实的自己蜷缩在曲意逢迎之下,扮演一个温顺沉默的冲喜新娘。

  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如若能远走高飞……”

  红倌人含着烟的话语萦绕在脑海:“小狸子,世上哪有什么远走高飞?鸡就是鸡,它永远不能成为凤凰。”

  正所谓富贵迷人眼,詹狸只是被一时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她和十三弦外不起眼的杂音没什么不同,只是推动世间运转的、再普通不过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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