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夫君?景行?”
她往枕边看,没看到人。
“我想起来了,你不在这,娘也不在,我出来做工了呀。”
詹狸吸了吸鼻子,一个人孤孤单单,也没说话的伴。她虽有些认生,但确实是爱讲话的,要不然也不能成天跟一个活死人聊天。
谁教过她,越是想念的时候,越不能说想,这样容易害相思病。
她朱唇张开婉转唱曲,青楼最不缺的,便是轻歌曼舞:“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一夜无梦。
大清早,主管和婢女就在绣衣楼等詹狸了。
她人已清醒,可面颊粉粉,似乎昨日喝的酒在肌肤上留下了痕迹。
“詹姑娘,请随我来。”婢女上前接手詹狸的行李,把她带去绣衣娘子的住处。
绕过一个小平房,窗子大敞开,露出里面紧挨着的被褥,一床接着一床,睡的是大通铺。
詹狸刚停下脚步,就听婢女说:“那是普通绣娘住的,娘子是大师,住在里头。”
她推门,带着詹狸走进来。
屋内一帐素雅纱帘把空间分为两半,床紧靠墙,边上的的梳妆台漆面斑驳,有些陈旧。一张圆桌,两只木椅,还算干净整洁。
把东西搁在柜边,婢女解释:“另一位与您同住的是乔夫人,她被派去里正的院子缝补衣衫,可能晚些时候就能见到了。”
婢女把詹狸带回上次绣衣服的二楼,穿过数十位普通绣娘的绣绷,小花起身,主动跟她打招呼。
“詹姑娘!又见到你了。”
詹狸回以微笑:“小花?”
“听说你成为咱们楼里的大师啦?主管和乔夫人忙活了半辈子才摸到大师的边,你怎么这样厉害?”
要是你也待过怡红院,就知道女红是一个不起眼的技能。公子们一掷千金为博美人笑,美人们以一技之长也求公子垂怜。詹狸学刺绣,起先…也不过是为了娘亲能多看她一眼,不要总想一位回不来的人。
“没有没有,只是熟能生巧。”
詹狸没来得及客套指点两句,主管一记眼刀飞过来,一帮人跟鹌鹑似的不说话了。
她也老老实实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昨日的大业。
主管啥事不干,就站在边上看,也不知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绣娘们窃窃私语:“瞧见了吗?她真能补那件衣裳。”
“我昨日就瞧见了,这位娘子面生,相貌打眼得很。”
“难怪一来就——”
“可不兴胡说!”
“主管为什么一直盯着她啊?”
“怕给衣裳缝坏了吧,那位县令夫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三天两头就赶走一个婢子,所以乔夫人才不愿意去那做工。”
“可怜见的,要是她再来绣衣楼要人,主管肯定把这位姑娘推出去顶事。”
“谁晓得呢?”
“主管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管好工坊里的进出账、调度好人手也就罢了,偏偏天天往绣绷子跟前凑。咱们挑个绣线颜色他要插嘴,描个花样轮廓他要点评,女红这点精细活哪是他懂的?总这么掺和,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了半辈子绣活的人,连针都拿不稳了似的。”
“别这样。”
詹狸远远听了一耳朵,绣衣楼靠近县道本就人声嘈杂,她们声音又若蚊蝇般嗡嗡,听不真切。
但瞥见主管气红的脸,便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她喃喃低语,反正也没有人跟她讲话:“这打籽针啊,最是
仔细,绕线绝不能大圈,一圈小而紧实,两圈饱满,再多就不行了。”
主管竖起耳朵似的,连腰都微微弯向詹狸。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主管要站在旁边了,原来是想学,侧身把针暴露在他眼下,继续絮叨。
“绕线时需紧贴针尖,力道均匀,避免线圈松散,否则籽形会歪斜,不好看了。”
主管不自觉重重颔首。
“绕好后,针尖从绕线处附近刺入绣布,同时按住线圈,确保线完全抽紧,形成圆润凸起的籽——”
话语戛然而止,主管自己都没意识就问出了口:“然后呢?”
猝不及防对上了詹狸狡黠的眼眸,乌灼灼的,叫人说不出话来。
寻常人对学徒没有什么好脸色,主管也是从学徒过来的,那时候成天受师父颐指气使,为了学到真功夫,只好卑躬屈膝,结果却收获颇微。
在詹狸这,见人家姑娘年轻,他看人下菜碟就算了,还想揣摩偷习,连个学徒都不算,人家不愿意教也正常。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詹姑娘了?只要你说一声,我立马——”
“主管不用担心,我只是被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打动。您若想学,我大可指点一二,这本就是我从旁处学来的。”
主管惊讶:“当真愿意教我?这可是吃饭的手艺。”
“有何不可?”
“你不觉得我一匹夫,来当你的女红徒弟,有违道理吗?”
什么意思?
詹狸以为自己哪里冒犯到人家了,忙起身想解释。
“不不不,我想说的是,您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吗?”
怎么扯上收徒了?
“我只是讲若您想学,当然可以,什么男徒弟女徒弟?真心学绣技,哪还分什么男女,您说是吧。”
主管等了多年的话,没想到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来了,此时热泪盈眶,双膝一软。
为了避免这人给自己跪下,詹狸语如连珠炮般:“打籽针,籽与籽的距离要根据需求调整,实心块面就密集些,点缀排列便稀疏些,不过间距需均匀,避免杂乱。”
主管愣神之际,到了正午放工的时辰,小花儿见他俩没动静,亲亲昵昵拐着詹狸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留主管一个人静心思考。
“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伙房在哪吧?我带你去。”
詹狸招架不住牛小花的热情,跟着她一起去用午膳。
今日蔬菜是炒萝卜,詹狸学着旁人模样,把萝卜拨到碗里,一边嚼着麦饼,一边喝粥。
“小狸,你是从哪儿上来的?我从青州那边。”
“我是坝头村来的。”
旁边有绣娘知道:“那村我去过,有个亲戚就在那里哩!小村出了个大绣娘,真不错。”
詹狸有些赧然,不答话埋头吃饭。她自然知晓旁人在巴结讨好她,往常都是她这样对旁人,没想到反过来这么不适应。
“待会你去哪呀?我们一般晌午放工会回去休息,或者在附近逛逛。这附近有个说书的,一文钱就能坐下来听,可便宜了。”
说书的,茶馆——
詹狸猛然想起,自己袖中还有一把待还的折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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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出自唐代鱼玄机的《江陵愁望寄子安》
第8章 恩人
欠了曹公子人情,也不回礼,干巴巴地把折扇还回去,詹狸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的。
可是…要回什么呢?
绣花针又一次扎入指尖,詹狸吃痛,第一反应不是把针拔出来,而是把手拿远点,以免血滴落在衣裳上。
她含着手指,还往上吹了好几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抚上眼尾,有水沾湿指尖。
詹狸先前不知道,是娘告诉她的:“你只要哪里痛了,眼眸便雾水涟涟,看着天可怜见,我哪舍得再让你下田。”
也只有娘舍不得她了。
“唉。”
乔夫人一进门,就听到新来的叹气道:“到底送什么好……”
“那要看你送公子还是小姐。”她开口,声音不似少女脆亮,倒像一壶陈酿,让詹狸想起昨夜醉醺醺的感觉。
詹狸被吓了一跳,才注意到那名美妇,她带上门,穿的本就是袒领襦裙,似乎是嫌热,又将衣带微微扯开,此刻**半露,玉堂痣明晃晃占据视野中央,给詹狸看呆了。
耳朵忽然痒痒的,原是乔夫人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朝她耳朵吹气:“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
“我、我不是登徒子!只是——”詹狸的脸自下往上涨得通红,双唇颤抖。
乔夫人玉指按在她唇瓣上,眉目传情:“我知道,你是小狸子,不是什么登徒子,我是乔双,他们口中的乔夫人。”
“乔夫人好。”
“那么拘谨做什么?”乔双坐在椅子上,打量詹狸:“瞧见你就欢喜,唤我双儿吧。”
“刚刚你说送什么礼?”
詹狸不知道能不能跟她说折扇这回事,被她艳丽美目一盼,嘴巴不自觉就交代了。
“一位公子借我信物,我才得以在这里谋得一份差事。现在要把折扇还给他,只是欠下这人情,实在不知回赠什么才好。”
乔双缓缓展开手中折扇,扇骨由湘妃竹精心制成,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淡雅檀香,想来许是那位公子熏衣所留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