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眼底一片赤忱不似作假。
詹狸不禁笑了,朝身下的人伸出手,扭住他的耳朵。
冉泊川眼神躲闪,却从来没有躲开过她。无论是她踩在他膝头的脚,还是她拧他耳朵的手,他都未尝逃避。
但詹狸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那人作恶多端,被巡检大人抓去了,不用你出手。”
冉泊川有些失望地垂眸,耳朵在掌心愈加发烫,他倏然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詹狸腰两侧。
“嗯?”
他宽大的袖袍叠在詹狸衣衫上,被她手指捉住。
詹狸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就算她已嫁人,还能和别的男子靠得这般近。无论是他,还是赫绪辰,即使呼吸已和她缠在一起,她也不懂得变通。
甚至梨窝浅绽,嘴角带笑,“要干嘛?”
冉泊川真是败给她了。
拦过她纤细腰肢,另一只手穿过她腿弯,把她打横抱起。
怕掉下去,她很自然就能勾住你的脖颈。
他们如此逾矩,她却不晓得。她在意的向来是世俗的眼光,无论私底下多暧昧缠绵,只要不摆上台面,她兴许都会接受。
“怪不得都来缠你。”
冉泊川把詹狸抱到榻上,放在詹景行身边,还细心为她掖好被角。
身旁的人视线总是先落于詹狸,才打量来人,一副大度模样。
“我很妒忌他。”
詹狸晓得他又要说那种话了。
“为何你嫁的不是我?”
“哎哟,你快走吧。好梦哦!”詹狸把被子掀到头上,不去看他。
被褥外的詹景行和他对视,在夜色里默默对峙着,直到冉泊川翻窗离开,才缓缓阖眼。
你只能翻窗进入她卧房,而我可以光明正大躺在她身旁。
詹景行本该为此满足的。
一只大掌压住詹狸腰肢,她掰不开,索性由着那人抱着自己睡。
“这就是你我之差。”
谁在她耳边说话呢?好痒。
詹狸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陈氏已做好饭食,就差端进房内喂给她吃了。
“昨天累着了?”
她挠了挠脸,“不小心扭到脚而已,乔姐姐回来了吗?”
“一早就回来了。”
乔双听见她扭了脚:“给我看看。”
“不打紧的。今日歇一天吧,别去茶摊了。倒是乔姐姐,昨日在吴府玩得尽兴么?他人怎么样啊?”
“吴江东?对我挺好的。”乔双鬓边缀了支新钗,就是他送她的。
“好吧,对你好就成。”
詹狸扒了一口粥往嘴里送,听到陈氏又在教训阿爷。说他衣服洗不干净,每次皂角都不搓,就整盆端回来。
娘还怀着孕呢,又要重洗一次,阿爷一点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与乔双对视,皆摇了摇头。
乔双手背掩唇,在詹狸耳旁道:“你莫以为男人都是好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一个架要吵一辈子。找男人啊,就要找些本就品行端正的,不要想着他对你好,你就能改变他。”
“所以吴公子品行如何,才让姐姐舍得在那留宿?”
詹狸话里话外皆是暗讽,明明乔双尝遍了情爱的苦,却还能看上一堆平平无奇的男人。光是詹狸认识的,就有七八十个。长得啥样的都有,什么像牛的、像猴的还好,有几个丑得都看不出人样来,比水鬼还瘆人!
幸好她只是玩玩,没有掺入真心。
乔双:……
这简直是对她眼光的质疑!
“吴郎不是那种人,他没对我做什么,我和旁的姐妹们睡一起。”
你最好是。
万一哪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我要嫁给他,真会打詹狸个措手不及。
詹狸闲不住,脚还伤着便要拉乔双出去转转,顺便同他说罗嚣那事。
“危难之际,刀剑无眼直直擦过我脑袋,却把他吓尿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该死的**,”乔双气急就爱说脏话,“早知如此,我就该留下来陪你。”
“这不是没事嘛,有巡检大人在呢。”
桥畔的风裹挟着一只彩蝶,正巧落在乔双发钗上,抛却她口中污秽之词,美人蝶影,实在令人心折。
她忽然抬起食指,指向前方。詹狸顺着望去,心咯噔一下。
“唉?我们茶摊怎么围着这么多人?”
第54章 智囊
茶摊前面闹哄哄的, 也不像有人挑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老板娘去哪了。
詹狸从背后冒出来:“今日没开摊, 这是做什么?”
眼熟的大娘上前,往她手里塞了一篮子东西, 话里话外都是谢意:“多亏了你, 我家姑娘终于肯收心嫁给良人了。那个画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会说甜言蜜语,半点诚意也无。不仅没有聘礼,还打探我家姑娘有多少嫁妆, 气得我肠子都要打结。”
“那是您女火眼金睛,又知人识面、当断则断。多亏了大娘的训诲, 万不能当做我的功劳。”詹狸十分谦虚。
乔双见她被围着,堵住桥口大家都不好说话,干脆去把茶摊支起来, 让他们坐,顺便卖点茶。
粮商老板拿了一袋米来, 詹狸推脱:“这可使不得呀。”
“有啥使不得!小娘子不记得了?上回我同你说库房米粮总有耗子偷吃,养了猫也不见好。拿了你的茇葀回去,就撒了一点在门槛那儿, 果然好了!”提都提不动的一袋米,就这么被主人搁在了柜台。
詹狸不好白收他的米,又拿了一大包晒干的茇葀给他。
乡学夫子凑上前:“此番前来特地相同姑娘道谢。我那个因贫辍学的学生,受姑娘引荐给大户人家代写书信。没日没夜干了好几日, 终于能重返学堂。我给你捎了些纸墨,就当是他孝敬你的心意。”
詹狸愣愣接过,她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几个姑娘找到角落的木架,上面却空无一物, 神色失落,“老板娘,那什么景颜记的香膏不补货了吗?”
“补的呀,姑娘们要多少?”
外围的妇人听见,马上挤过来,生怕买不到似的。
“也给我拿一瓶。”
“我也要。”
“还有没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哈哈,她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吧。
詹狸意气风发提笔,一一记下:玉容膏十五瓶,一千五百文;香蜜手膏八瓶,六百四十文;兰泽手霜十三瓶,一千零四十文。拢共三两多银子。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景颜记的名头就能在桥上村打响,成为娘子们的爱用物。
她笑得狡黠,乔杉凑过来瞄了一眼,不知道还以为蛇在纸上爬。
“这是什么鬼画符?”
“啧啧,非也。”
詹狸摸着下巴不存在的白胡须,这么奔放豪迈的字迹,咋没人欣赏得来呢?
说不定曹昀见了,还会夸她有进步。
一边做梦,一边乐呵呵多做了些样品放茶摊木架上。
也不知是谁传出去什么“灵通娘子”的名声,渐渐地,越来越多人来茶摊不为喝茶,反而专程问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
老农忧心忡忡:“灵通娘子,我昨夜梦见洪水冲了祖坟,这……这是不是预兆今秋雨水多?该不该现在就把稻子割了,哪怕还
没熟透?”
詹狸:?
书生走火入魔:“娘子通晓万事,可否指教,今年秋闱的考题方向,究竟是偏重经义还是策论?学生愿奉上润笔费。”
詹狸:……
这些她勉强还能招架,有位婆婆实在离谱,问她:“我家砌了个新灶台,鸡总是不肯上去下蛋。是不是灶王爷方位没请对?”
“不、不要问我这些……”詹狸草草将他们打发,“我不懂的。”
乔双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同冉泊川说,他也瞠目结舌。
名头越来越响,詹狸只好解释:“诸位,我这里卖的是粗茶,只能解寻常渴。没有无所不知的本事。”
这样说后,风头稍歇。
茶摊租期快到了,詹狸正忙别的事,做了一次甩手掌柜,将茶摊丢给乔双管几天。
“听说玉面阎王来过?”
乔双竖起耳朵留意。
“还抓了罗嚣是不?我悄悄跟你说,那人啊,死在牢里了,据说死状极其惨烈!”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乔双几乎能闻到一股腐臭,想象一个皮肉溃烂、血痂干涸的罪人,失去了双腿,眼里全是怨恨,往茶摊爬过来。他的囚衣破烂不堪,身上布满笞痕,鼠蚁爬过他的背,肆意吮吸着他浑浊的血泪,等待他慢慢死亡。
余光里,风带着远方的气息,轻轻吹动了茶摊的幌子。
詹狸穿着男装,不知要去府城做什么。
郁南府最大的青楼,如意楼,今夜灯火比往常更艳,也更俗。
詹狸还没跨进去呢,就闻到一股甜腻发齁的香粉味,混着酒气与腥膻,缠缠绵绵萦绕鼻尖,挥不散。丝竹声、娇笑声、劝酒声,沸反盈天。她立于其中,如淤泥里生出的一枝白荷,与轻浮的氛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