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知晓哪家妆品铺子最有名,品质最佳,比起在茶摊无止境地打探,不如翻翻看青楼姑娘们的妆奁。
詹狸头一次扮男装,不敢摸脸,怕蹭花了妆;每走一步,都觉得踩塌了鞋靴里垫高的布帛;裹胸布系得太紧,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旁人隐隐投来的视线,让她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不自在。
如意楼就在眼前,她却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走吧……
刚生出回家的心思,一个绿豆眼的龟公便谄媚地唤住她:“贵客,要不去楼上雅间伺候着?”
詹狸的嗓音不似男子,只好甩出袖中折扇,在嘴边扇风,装出一副矜贵寡言的模样。
跟着龟公轻易便上了二楼,后面的流程天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无非是明码标价让她选一位倌人,在房中共度春宵。
“老乌龟!”忽然有个人叫住了龟公。
趁他们不注意,詹狸以背靠墙,藏进拐角的阴影里。
这条走道的尽头只有一个大厢房,在怡红院,这种房间通常只用来堆放杂物。
詹狸毫无防备地推开门,打算暂避风头。
在她走进的刹那,倏然落入了无数双映着煌煌灯火的眼眸。屋内的香灰陡然一颤,簌簌坠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席上七八个高鼻深目、黄发蓝睛的异邦人,皆看过来。目光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带着一丝询问投往主位。
主位男子身着华服,嘴唇贴着酒盏,眸色幽深,微微挑眉。
“兄台你来了?还不快坐下。”
那人嘴角带笑,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替詹狸解围。他这么一说,被打搅的宴席又重归喧闹,仿佛他们并不在意这名突然的闯入者。
男子拍了拍身旁的高凳,詹狸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
“商某前儿叫兄台来,兄台还不肯搭理我。怎么称呼?”
詹狸不答话。
姓商的男子有两只上挑的媚眼,目光若有所思扫过她的脖颈、窄肩、腰肢,最后才落回詹狸脸上。
不知为何,詹狸总觉得有些冒犯。
他手背慵怠地搭在下巴,指尖轻叩桌面,忽然笑了声。
身子忽然倾压接近,传来一股松针酒的清冽。
“嗯?不答话么。”
他凑得太近,詹狸过度戒备,不自觉咬紧下唇,仍旧不理他。
谁料想这人竟如此轻浮,居、居然对着她耳朵吹气:“小娘子,唤我商琛。”
她捂住滚烫的耳朵,愤愤瞪了商琛一眼。
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个番人指着詹狸,似乎在问商琛“这是谁”,他们说的话詹狸听不懂。
商琛一边回话,一边伸手绻绕她的发丝。也不知回了什么荒唐言。
詹狸拍落他的手背。
“脾气还不小。”
别老是对她耳朵说话呀!
“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你小声些告诉我,叫什么,嗯?”
…惯会胡搅蛮缠。
“詹狸。”
“詹狸,好名字。”
好啰嗦。
詹狸的神情完完全全暴露了在骂他,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商琛俯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
还能站起来的胡人拿着银壶,斟了两杯酒,过来敬他。
白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都醉成这样了,那帮胡人也没有好到哪里,走过来差点趴在地上。
胡人敬他一杯,也敬詹狸一杯。
她刚伸出手接,一只更为纤长的手却夺走了酒盏,直直往喉中倒。
商琛冲她轻眨眼睛,这番挡酒,哪个姑娘能不动心呢?
但詹狸看上去毫无触动,只是抱臂看着他耍花样。
爱喝就喝多点。
几轮敬酒下来,商琛酒量不错,喝倒一众外邦人。他双颊染晕,似霞似雾,偏头时,发梢扫过泛红的耳廓。
“你为何来此?”他声音黏黏糊糊,快要沉到酒里了。
詹狸推开掀翻的酒樽,胡乱应付这个醉鬼:“我自然是有我自己的事了。”
“找人,寻物?还是哪个负心汉抛下你,来此贪欢。狸狸,同我说,我帮你搞定。”
口气熟稔,还这般亲昵,不知道同多少女子说过贴心之话。
“这如意楼是你开的吗?说的如此轻易。”
他眼眸潋滟妖冶,微微点头,笑意慵懒入骨,无端撩拨人心。
“算一半?你想要的,我都晓得。”
詹狸死马当活马医告诉了他。
“府城生意最好的当属玲珑阁,你去上一趟便知晓。若要做生意,光和它比还不够,还有旁的……”
她听得认真,但商琛声音越来越小,不得已只能把耳朵送到他唇边。
他轻笑声里夹杂着讥讽,说话间,热气扑咬詹狸耳垂,染红她白似雪之处。
“要我为小娘子指点一二吗?”
女扮男装怎么能一点都不像。
“要。”
詹狸以为他想告诉她纵横商场的窍诀,正兴奋着,屁股却猝不及防被摸了一把,甚至狠狠一捏,整张脸霎时红潮汹涌。
“你!”
他高举双手,讨乖卖俏,比狐狸精还像狐狸精。
“快回吧,此等风月地,俏娘这小身板——”
“怕是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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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出自刘禹锡的浪淘沙其八
第55章 画舫
“你个登徒子。”
谁要在这风月场上消受!
詹狸怫然大怒, 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似的东西,往商琛脸上招呼,把他砸晕, 气呼呼走了。
她推开门大步流星,想快些回去。
背后传来破空声, 老鸨轻而易举便将她捉住:“阿香, 别闹脾气了,干嘛又作这副扮相?”
詹狸要否认,老鸨力气忒大, 把她整个人架起往倌人堆里扔。她被摔懵,只见众人冷冷俯视着她。
“帮阿香打扮一下, 待会儿要上画舫的。”
四面八方都有手伸来,扯她的衣衫。她又慌又乱,捂胸不是, 捂屁股也不是。还以为会被发现,帮她打扮的倌人却不置一词, 淡然地给她描妆。
妆一落成,她们便把詹狸带到老鸨面前,根本跑不掉。
看来今日回不了家……
“阿香, 画舫上都是贵客,你不要动手动脚。上回顺玉佩、
金银钗,都是看在你貌美的份上没同你计较。”
詹狸不答,老鸨就使蛮力往她背上一巴拍去, 她踉跄往前跌,差点摔在地上。不得已柔柔弱弱回,“晓、晓得了。”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跳舞躲懒缩到后边去,琵琶还弹错, 你就等主家收拾你,听到没有。”
“嗯,我记着。”
“今日倒乖得很,”老鸨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想打你,知道疼就好,去吧。”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詹狸默默点头,跟上前面的姐妹走上画舫。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詹狸只知道船,却没见过这么大的船。起初,以为那只是水上一点格外明亮的灯火。
丝竹声贴着水面浮过来,湿漉漉的,缠着晚风里桂子的甜香。走近,有光陡然泼开,把詹狸浑身上下淋透。
她仰视着,一脸心怡,像栖月头回见客那般,总误以为这些客官有头有脸,便值得勾搭、景仰。
画舫金灿灿、暖溶溶,在突兀的墨黑河面上,开辟出独属于今夜享乐的宝地。千百盏灯火缀满了整整三层楼阁,在风里飘飘荡荡,像詹狸颊边擦了几次都没擦掉的胭脂。
引路的娘子抿嘴一笑:“姑娘仔细脚下。”
话音未落,她已踏上了铺着绒毯的跳板。
那跳板竟微微地颤,詹狸不是胆小的人,却有些怕。底下河水如此温柔,活生生地在她足下跳动,她怎好踩上去?
后边的倌人往前挤,便把她带进去,猛地跌进了一个温香袅袅的梦。
画舫上的气味比如意楼清新不少,檀香沉甸甸地坠在底下,酒香、果香、女人们衣袂间逸出的百花香,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刚出炉的甜点心的暖烘烘的油酥气…詹狸未沾酒便醺醺然。
四下里都是人,可又不觉得挤。
男人们穿着锦绣袍子,倚在朱漆栏杆边谈笑风生;女眷们则多聚在里头,云鬓上的金步摇随着轻笑细语叮叮地响。
歌女正曼声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
詹狸悄悄挪步,伸手抚过边沿的雕花栏杆,凉浸浸。
一阵风从河上吹来,打在她脸上,让她有些清醒。
她可不是来玩的!
不晓得这阿香是清倌人还是娼妓,万一被客人点名,她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画舫之上,忽闻铜铃三响,伴着管事高声唱喏:“诸位贵客,宴始——”,霎时舟中静了几分。
所有人目光锁向中央,金红色的涟漪漾开,堂内通明的灯火暗下一半,融融地笼着那片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