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55)

  准备完成,他们在门外贴了一张“病者皆可叩门”的白纸,却被渐密的雨丝打湿,曳下可怖的字影。

  彼此对视间,詹狸按下惊惶的心跳。

  “久病难医,我们得把还未病重,但无人照看的老弱妇幼接过来。”

  她跟在冉泊川后头,拿着他的虎杖,一串清亮如泉的铃音漫过青石板路。

  医者不叩门,他们只能这样摇着铃铛走街串巷,等人闻声唤住自己。

  但没有。

  一片死寂。

  詹狸不晓得冉泊川这般柔软的人,心中会有何感触。但她感到无比空荡,仿佛风从她皮肉与骨骼的间隙吹过,每个人的命都薄如蝉翼,不堪推敲。

  巷尾忽然传来幼童呜咽。

  她没忍住上前抓住了冉泊川的手,眼里是踟蹰无措的自己:“你怕么?”

  “我不怕,你呢?”冉泊川牵住了她。

  詹狸有些后悔,她本来能跟家人一起走,却选择留下来。就因为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去看看她们,去看看她们!

  她望见,不远处有个总角小儿趴在墙根呕吐,污物里混着血丝,像早衰的石榴籽。

  詹狸腰间的艾草香囊“嗒”一声掉进水洼。

  她奋不顾身地跑了起来,素色裙裾扫过积水上漂浮的纸马残骸,扫过愈下愈急的、冲刷着松花县的雨。

  原来赴死不需要悲壮。

  只需要看见一个人,然后,跑过去。

  “阿禾?阿禾!”詹狸扶住她。

  她找这些乞儿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她已气弱游丝,却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苦笑。

  石娃突然从后头冲出,赤脚奔过血水,一把攥住她衣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觳觫,声音满是委屈与惶恐:“他、他们不让我们去找你……没人管我们,真的没人管……” 泪水糊住了眼,他扯着衣角反复摩挲,声音陡然拔高:“阿憨他一直咳,咳得撕心裂肺,好多好多血……姐姐,怎、怎么办啊?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只能等你,一直等,就盼着你能来……”

  冉泊川上前查看阿禾情况,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没有活气。

  他对詹狸缓缓摇头。

  咚,一块石头投入井中,蓦然沉底。詹狸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有无数双手从地狱爬出,欲把她也拖入地狱。

  “…其他人呢?”

  石娃领着他们走向矮墙,这么多孩子,就挤在一块不足半尺的篷幔下,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对方的衣衫。

  隔着麻质手衣,詹狸将他们分开,但他们抱得好紧,好紧。她用足了力气,像拆开嵌合玉佩一般,将他们捧出来。

  死了。

  已经没气了。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死者,她不记得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一片空白,手一直发抖。

  七个孩子,只剩下石娃一个。

  别离为何物?石娃似懂非懂。

  他只是徒劳无功地等待他们睁眼,一直等下去。

  冉泊川把孩子一个个搬上板车,一块白布彻底盖住了他们的身影,石娃抓着车边,不让他们走。

  “呜…不要走…不要走。”

  詹狸让他一块跟来,刚开口,尝到了嘴角的眼泪。

  “我们一起。”

  她走在冉泊川身边,心不在焉,如一缕踏碎的幽魂。

  “我们要处理病患,不然疫病会一直传播。”

  他的嗓音温润,落在耳中却冰冷。不是死亡无法触动看惯生死的之人,而是他们不被允许看淡。

  板车越装越满,仿佛他们不是行医救人的大夫,而是收人性命的黑白无常。

  县城角落,詹狸与他合力挖了一个大坑。

  石娃一直跟着,目睹亲如手足的伙伴被放入土坑。

  詹狸手里拿着火折子,雨势止息,她的脸被火光照亮,所有惊恐、不安,全将付之一炬。

  “他们说…死去的人要烧成灰,撒到海里,是不是?”

  詹狸闻言手抖,火仗落下,火舌舔遍所有逝者。

  冉泊川早有预料,拦住往火坑里跳的石娃。

  他们注视火光滔天,被赋予一种别样的平静,劈啪乱跳的火星,在詹狸衣摆留下无数个孔洞,显出生机未尽。

  采生折割的雀儿们,望你们来世再无苦难。

  “他们的骨灰会混在一起,我没见过海,但雨水会携他们远去。石娃,他们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泪流满面的人为另一人擦去眼泪。

  “所以啊,要好好活下去。”

  他们往回走,捡来的人躺满景颜记,冉泊川照料着他们,相信不多时,一切都会好转。

  詹狸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怡红院。

  她诞生之地虽未施舍她温情,但给予她生命。她在生死之中学会感恩,理应回去看看。

  跨过朱漆大门,院内景象萧条,没有人走动。这里往常都是人声鼎沸,现却死气沉沉。

  她一个个打开门,唤:“姐姐?”

  有些倌人还能

  动弹,眼珠转向她,像可怜的景哥儿那样。

  她不再哭哭啼啼,面无表情将没了气息的人拖上板车。要不说人会习惯呢,死人堆偶然出现的活人,能把你吓一跳。

  “狸狸?”

  红倌人走近,发现真是她,双眸一喜:“我还以为你,咳、咳咳。”

  血在她帕间绣了几朵梅花,它们会陆续绽放,一簇、一树,永无止境。

  “姐姐?你还好吧?我带你走。”

  见詹狸走过来,她赶忙闪身躲开,摇头道:“我不走。”

  “为何?像当初你说的那样,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不行吗?不可以吗!”

  她的狸狸啊,怎么还是没长大。

  “你在找你娘吧?你消失那天,她早早就离开了怡红院。我以为…她把你带走了。”

  有娘后,詹狸没有刻意打听过曾经的娘。

  “后来我托好几个姘头四处问,咳、咳,才晓得栖月居然把你卖到了坝头村。狸狸,苦不苦啊?你看你,心肠这么软,回来做甚。”

  詹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姐姐,我们走。你随我走,好吗?算狸狸求你……姐姐?走啊。”

  红倌人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晓得她去了哪里不?说是追随相公,就那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给他拼拼凑凑出十五两银子,上了京城。”

  十五两。

  真是不多不少。

  詹狸早已记不清爹的容貌,若她听了这件事,有什么想跟他说的。

  那只剩一句再讽刺不过的叮嘱:

  卖女儿得来的钱,您可要好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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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手衣是手套的意思[摆手]

  第48章 长眠

  “他们去了京城, 再无消息。或许已然成了一对怨偶,或是沦为缠缠绵绵的孤魂野鬼。”

  詹狸不明白,这跟倌人姐姐不愿离开怡红院, 重新开始有何干系。

  “你还不晓得吗?我无处可去。”她嘴边的血,帕子无法拭净, 索性全吐在衣袖里。

  “不试试, 怎么知道无枝可依?”

  红倌人笑了,笑她好生天真。

  她莲步轻移,绕过詹狸躺上板车, 就躺在死人中央,貌似安然入睡。

  “前几日, 我闻到了烧焦的气味,那与灶房烧火不同,它更污秽, 更浓烈。却在燎过我时,涤净我一身尘霜与俗念。”

  她小臂有一整块烧伤的痕迹, 灼痛全被埋藏在肌理之下。

  “我愿在火光中寻得归宿。小狸子,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詹狸抿唇不答。

  怡红院十室九空,她一个人拉着重重的板车, 走了几乎一天一夜,浑身酸痛才到县城角落。

  路上,红倌人偶尔会同她搭话。

  “你现在过的好么?”

  “很好。你也能很好。”

  “我不好了。”

  为什么偏是如此笃定!

  她调制手膏都晓得猪油会腻、桂花很香、寒风裂肤好痛。人心易变,正因见识了诸般不好, 才更要固执地,去守住那一点好。

  可你为什么……

  就算红倌人不睁眼,也晓得她的狸奴哭了。每次都这般静悄悄地哭,谁会留意呢?要可怜, 要梨花带雨,才能活下去。

  她忽然提起从前的事情,用怀念的口吻:“你还记得吗?曾经那谁刁难你,说‘喂,学声狗叫,我就把包子给你’。你二话不说在地上汪汪叫,可把我吓着了。”

  詹狸当然记得,她双膝着地跪行的时日很长,怎么可能忘记?

  “我那时想,对,你做的对。就要这样,不然过不下去。换我,别说汪汪了,学猪我也叫。”

  詹狸知晓是倌人姐姐在逗她开心,但她笑不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她只能听到自己愈来愈小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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